周日上午,林薇起床洗漱便回了家。
午餐桌上,父母追问选拔赛失误的原因,她低头沉默。父亲叹气:“薇薇,你知道我们对你寄予多大期望。”母亲红了眼眶。那天晚上,林薇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,一夜未眠。陆野的几条信息她甚至没点开来看,直到周二下午,她才终于鼓起勇气去找陆野。
周二下午三点,排练室。
林薇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时,里面很安静。陆野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一堆音箱,正在给吉他调弦。听见开门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稀客啊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带着点宿醉未醒的慵懒,“两天没回我信息,你终于想通了?”
林薇关上门,走到他面前。排练室里还残留着前一晚狂欢的痕迹——地上散落着空酒瓶、烟头、揉成一团的乐谱。空气里有烟味、酒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沉闷的气息。
她没有坐,只是站着,看着他。周末回家那天的每一情景、每一个眼神,都还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。父母的失望,小心翼翼的询问,还有那句“薇薇,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”。
她没有回答。她能说什么?说她跟一个玩地下摇滚的男人混在一起?说她在雨夜的废弃火车站弹破风琴?说她甚至还是某人的一个替代品?
“有事?”陆野问,放下吉他,从地上摸出烟盒,抖出一根叼在嘴里,点燃。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林薇说,声音很平静,但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说。”
“苏晴是谁?”
空气凝固了。
陆野点烟的动作顿住,打火机的火苗在指尖跳跃,映亮他骤然阴沉的脸。他盯着林薇,看了三秒,然后“咔哒”一声合上打火机,深深吸了一口烟,吐出浓重的烟雾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他问,声音很低,很沉。
“上周饭局上,”林薇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,“有人提了。后来光头跟我说了点。”
陆野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,眼神里有种危险的东西在慢慢凝聚。烟雾在他脸前缭绕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。
“所以呢?”他问,语气很淡,但每个字都像绷紧的弦。
“所以我想知道,”林薇往前走了半步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“大家说你现在找的女朋友,都像她,特别是侧脸……”
陆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他慢慢站起身,手里还夹着烟,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,距离很近,近到林薇能闻见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隔夜的酒气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压抑着什么。
“我想知道我算什么。”林薇看着他,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冰冷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,“一个替代品?一个用来填补愧疚的慰藉?一个‘值不值’还要看情况的赌约对象?”
陆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他盯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,然后抬手,用夹着烟的手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仰起头。
“林薇,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你觉得你配问这些?”
林薇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,但她没挣扎,只是看着他:“我有资格知道我是什么。”
“你是什么?”陆野笑了,是那种冰冷的、带着嘲讽的笑,“你是我女朋友,至少现在是。我带你见兄弟,带你演出,带你玩,还不够?你还想知道什么?想知道我有多爱你?多离不开你?”
“我不想知道那些。”林薇说,声音开始发抖,但她在用力控制,“我只想知道,你看着我的时候,看的是我,还是另一个已经死掉的人。”
陆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盯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,在崩塌,然后重新凝聚成一种近乎暴戾的愤怒。他松开她的下巴,后退一步,把烟扔在地上,用靴子狠狠碾灭。
“林薇,”他说,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有些事,你最好别问。这个名字,你最好别提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薇问,往前又走了一步,几乎要贴到他身上,“因为她死了?因为她是你害死的?所以你找一堆像她的人,假装她还活着?假装那场悲剧没发生过?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,陆野动了。
他猛地转身,抓起旁边桌子上一个空啤酒瓶,用尽全力砸在墙上。
“砰——!”
玻璃炸裂的巨响在排练室里回荡,碎片四溅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。林薇本能地抬手护住脸,但手臂来不及完全收回——一块锋利的碎片擦过她左小臂外侧,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刺痛瞬间传来。林薇低头,看见米色衬衫的袖子被划破,一道大约五厘米长的伤口正在渗血,很快染红了周围的布料。
空气死寂。
陆野背对着她,肩膀在剧烈起伏,手里还握着破碎的瓶颈。过了几秒,他慢慢转过身,眼睛赤红,里面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癫狂的情绪。
“你也配提她?”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破碎的、近乎哽咽的愤怒,“你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。你知道她弹琴的时候什么样吗?你知道她笑起来什么样吗?你知道她……她……”
他停住了,胸口剧烈起伏,像在压抑什么。然后他猛地抬手,把手里剩下的瓶颈也砸在地上,发出又一声刺耳的碎裂声。
“滚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但每个字都像刀,“滚回你的象牙塔去。弹你的破钢琴,比你的赛,当你的好学生。别他妈再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林薇站在那里,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。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从伤口往外渗,浸湿了衬衫袖子。但她没动,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赤红的眼睛,看着他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。
然后她慢慢抬起右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。指尖染上暗红色,黏腻,温热。
“这就受不了了?”陆野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、嘲讽的弧度,“这就觉得疼了?林薇,我告诉你,这才哪到哪。苏晴受的苦,是你这种好学生想都不敢想的。你连提她的名字都不配。”
他说完,转过身,背对着她,肩膀还在微微发抖。
林薇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没有跑,只是走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但她用右手按着,暂时止住了。走过昏暗的走廊,走下生锈的铁楼梯,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,走进午后的阳光里。
阳光很刺眼,她眯起眼,抬手挡了一下。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,又是一阵刺痛。
她走到街对面的药店,买了碘伏、棉签、纱布和绷带。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,她小心地卷起左边袖子。
伤口比想象中深一点,边缘不整齐,还在慢慢渗血。她用棉签沾了碘伏,咬着牙擦拭伤口。碘伏刺激伤口的刺痛让她额头冒出冷汗,但她动作很稳,清理干净,贴上纱布,用绷带缠好。
做完这一切,她放下袖子。衬衫的破口和血迹被遮住了,但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“回声谷”论坛,点进和“深渊”的私信对话框。
犹豫了几秒,她打字:
“刚才我去找陆野,问了他关于苏晴的事。”
发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