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,市美术馆地下展厅。
林薇站在昏暗的观众席后排,看着台上的演出。没有舞台,没有聚光灯,只有散落在地上的几盏地灯,把表演者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水泥墙上。
三个表演者,一个在摆弄一堆效果器和笔记本电脑,发出扭曲的电子噪音;一个在敲击各种奇怪的打击乐器——铁桶、钢管、玻璃瓶;还有一个坐在一架破旧的立式钢琴前,但弹奏的不是旋律,是纯粹的、不和谐的噪音,用拳头砸,用手肘压,用指甲刮琴弦。
这就是“深渊”推荐的实验音乐演出——“混沌的秩序”。
没有规则,没有调性,甚至没有“音乐”该有的结构。只有声音,纯粹的,混乱的,不加修饰的声音。有些刺耳,有些沉闷,有些像金属摩擦,有些像电流窜过。
台下的观众不多,大概三四十人,都很安静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看手机,只是专注地听着。林薇看见“深渊”站在斜前方——这是他之前发消息告诉她的位置,说“如果你来,可以站在我附近,但不用打招呼”。
“深渊”穿着黑色的连帽衫,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下颌轮廓。他站得很直,双手插在口袋里,微微仰头看着台上,很专注。
林薇也看向台上。那个弹钢琴的人开始用扳手刮琴弦,发出尖锐的、近乎惨叫的声音。很难听,但奇怪的是,林薇竟然觉得那声音里有种东西——一种不加掩饰的、近乎自毁的真实。
她想起自己弹琴时,那些精心计算的力度,那些反复打磨的音色,那些为了“好听”而做的修饰。和眼前这种赤裸的、丑陋的噪音相比,她的音乐像一具精致的、但没有生命的标本。
演出在一声巨大的、用铁锤砸击钢琴琴弦的轰鸣中结束。
没有掌声。观众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始陆续散场。没有人讨论,没有人评价,像刚经历了一场私密的、不可言说的仪式。
“深渊”转身,朝出口走去。经过林薇身边时,他微微侧头,对她点了点头,但没说话,径直走了出去。
林薇跟着人群走出美术馆。外面的空气很凉,带着夜晚的湿气。她拿出手机,看到陆野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:
“彩排完了。老地方大排档,兄弟们聚聚。过来。”
不是询问,是命令。
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。
“深渊”这时发来消息:
“演出怎么样?”
她打字回复:
“很震撼。谢谢推荐。”
发送。
“深渊”:
“不客气。如果对这类音乐感兴趣,下次有类似演出可以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
她收起手机,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。然后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,报了城西工业区那个大排档的地址。
车开了二十分钟,停在一条脏乱的小巷口。付钱下车,林薇顺着巷子往里走,空气中已经能闻到烧烤的油烟味和嘈杂的人声。
晚上九点的大排档,正是最热闹的时候。塑料雨棚下坐满了人,划拳声、笑骂声、碰杯声响成一片。林薇在人群中找到了陆野那桌——十几个人围坐,男的居多,只有三四个女生夹在中间,化着浓妆,笑得很夸张。
陆野坐在主位,正仰头灌酒。看见她走过来,他放下酒瓶,对她招了招手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语气随意,但眼睛很亮,在灯光下像某种野兽。
“嗯。”林薇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。塑料椅子很矮,她坐下时裙子差点蹭到地上油腻的污渍。
“这是林薇,我女人。”陆野对着桌上的人说,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,“艺大钢琴系的,高材生。”
桌上响起一阵口哨和哄笑。
“可以啊野哥!又泡到大学生了!”
“薇薇是吧?来,先走一个!”
光头男人递过来一瓶开好的啤酒,直接放到林薇面前。瓶身冰凉,凝结的水珠顺着往下淌。
林薇看着那瓶酒,没动。
“喝吧。”陆野说,语气很淡,“这儿没饮料,只有酒。”
桌上所有人都看着她。那些目光里有审视,有好奇,有毫不掩饰的打量。
林薇伸手,握住酒瓶。冰凉,沉重。她抬起瓶子,仰头灌了一口。又苦又涩的液体冲进喉咙,她强忍着咽下去,放下瓶子。
桌上响起叫好声。
“爽快!”
“野哥,这个可以!”
陆野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“还行。”他说,但林薇听不出那语气里有任何温度。
接下来是轮番敬酒。每个人都找理由和她喝,陆野不帮她挡,只是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在观察,也像在测试。
到第三杯时,林薇开始头晕。视线有点模糊,周围的笑闹声变得遥远。但她强撑着,不想在这种地方失态。
“哎,说起来,”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忽然开口,带着醉意,“野哥,你记不记得以前苏晴也能喝?那姑娘看着文文静静,喝起酒来比男的还猛!”
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陆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慢慢放下酒杯,看向那个黄毛,眼神很冷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黄毛显然喝多了,没意识到气氛不对,还在笑:“苏晴啊!就以前老跟着你那个,弹钢琴特牛逼那个!后来不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陆野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很冷。
桌上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陆野,又看向黄毛,表情各异。
黄毛这才反应过来,酒醒了一半,讪讪地笑了笑:“我、我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陆野没理他。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他盯着黄毛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,大步走出了雨棚,头也不回。
桌上的人面面相觑。光头男人骂了句“操”,对黄毛说:“你他妈喝多了吧?提她干什么?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野哥还这么在意……”黄毛小声说。
“在意?”光头冷笑,“苏晴死的时候,野哥三天没说话。后来谁提他跟谁急。你他妈新来的不知道?”
林薇坐在那里,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裙摆。裙子是棉质的,被抓出深深的褶皱。
苏晴。这个名字再次出现,像一道幽灵,飘荡在这个油腻闷热的夜晚。
“苏晴……是谁?”坐在林薇旁边的一个女孩小声问,看起来是新加入这个圈子的。
光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林薇,压低声音说:“野哥以前的女朋友,也是艺大钢琴系的,天才少女。后来出事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光头犹豫了一下,但可能酒精上头,还是说了:“野哥那会儿年轻气盛,跟人打架,苏晴去拦,被误伤了。脸和手都毁了,弹不了琴了。后来……想不开,自杀了。”
他说得很简短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,砸在林薇心上。
脸和手都毁了。弹不了琴了。自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