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,琴房里。
林薇坐在钢琴前,手指悬在琴键上方,却没有落下。摊开的谱子还是那本《悲怆》,但上面的音符此刻看起来像某种陌生的密码,她解不开,也弹不出。
从昨天选拔赛失误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二十个小时。二十个小时里,她收到了十三条消息:
父母三条:“周日早点回家。”“妈妈炖了汤等你。”“爸爸想跟你好好谈谈。”
周教授一条:“周一上午十点,办公室找我。带上你的谱子和练习记录。”
区沐榕两条:“别太自责,比赛只是一次经历。”“如果晚上睡不着,可以给我打电话。”
陈雨一条:“薇薇,明天一起去食堂吃饭吧?”
陆野三条:“明天彩排,别忘了。”“给你写了段钢琴solo,听听?”“睡没?”
以及“深渊”两条——昨晚她问演出地址后,他发来了详细的时间和地点,最后一条是今早发来的:“如果对音乐有困惑,随时可以在这里聊。我通常晚上在线。”
林薇一条都没回。她只是坐在这里,看着钢琴,看着谱子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手机在琴盖上震动。是“深渊”发来的私信:
“昨天你说比赛失利,很迷茫。我后来想了想,也许问题不在比赛,在你的音乐本身。”
林薇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收紧。
她打字回复: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深渊”的回复很快:
“你说你拼尽全力了。但拼尽全力做什么?练习技巧?完善细节?讨好评委?如果音乐的本质是表达,那你表达的是什么?是贝多芬的愤怒,还是你自己的恐惧?”
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在她心上。
她打字:
“我当然想表达自己的东西。但比赛有规则,有标准,有技术门槛。不把技巧练好,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深渊”:
“技巧是工具,不是目的。你现在的问题,是把工具当成了目的。你苦练技巧,打磨每一个音符,但音乐的灵魂——情绪,冲动,真实的表达——却被你关在门外。因为你害怕,害怕那些‘不完美’‘不正确’的情绪会毁了你的技巧,毁了你的比赛,毁了你的前途。”
林薇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微微发抖。
他说对了。每一个字都对。
从小学琴开始,老师就教她“控制情绪”。“太激动会影响触键。”“太悲伤会让音色变暗。”“愤怒会导致力度失控。”于是她学会把情绪关在一个小盒子里,只在演奏需要的时侯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点点,不多不少,刚刚好“表现”出乐谱要求的情绪。
那不是表达,是表演。
“深渊”又发来一条:
“我给你听段东西。”
下面附了一个音频文件的链接。林薇犹豫了一下,戴上耳机,点开。
是一段钢琴即兴演奏。录音质量很一般,有环境噪音,有轻微的电流声。但琴声一出来,林薇就怔住了。
弹奏者的技巧显然不算顶尖,有几个音甚至有点“脏”,节奏也有些自由,不受小节线约束。但那种情绪——赤裸的、痛苦的、几乎是在用琴键嘶吼的情绪——扑面而来,撞得她耳膜发疼。
那不是“表现”痛苦,那是痛苦本身在发声。
音频只有两分钟,戛然而止。
“深渊”发来消息:
“这是我一个朋友很多年前录的。那时候她还在上高中,但每次弹琴,都像在撕开自己的伤口给人看。后来她考上最好的音乐学院,技巧突飞猛进,但再也没有弹过这样的音乐。她说‘那样弹不专业,会被老师骂’。”
林薇盯着屏幕,喉咙发紧。
她打字:
“她现在呢?”
“深渊”的回复停顿了很久。
“她死了。”
三个字,像三块冰,砸在林薇心上。
“自杀的。在她拿到全国比赛冠军后的第二个月。获奖感言里她说‘感谢父母和老师的培养,我会继续努力’,但葬礼上她妈妈说,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‘妈妈,我弹不出声音了’。”
琴房里很安静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,和耳机里残留的、那段即兴演奏的余音。
林薇的手指在颤抖。她打字:
“为什么……告诉我这个?”
“深渊”:
“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。被技巧禁锢,被规则驯化,离真实的自己越来越远,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区别是,她到死都没意识到问题在哪,而你现在还有机会。”
林薇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喘不过气。
她打字:
“你的朋友……她叫什么?”
这一次,“深渊”的回复来得异常迅速:
“她叫苏晴。如果你在这个圈子里待得久一点,可能听过她的名字——五年前最有天赋的钢琴少女,后来因为一场意外毁了手和脸,绝望之下自杀了。”
苏晴。
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,劈进林薇的脑子。
“深渊”还在继续:
“苏晴的悲剧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一个人。一个教她‘打破规则’,教她‘释放真我’,却把她拖进深渊的人。”
林薇的手指冰凉。她打字:
“谁?”
“深渊”:
“那个人叫陆野。是苏晴的高中同学,也是她当时的男朋友。他玩摇滚,辍学,带着苏晴接触地下音乐,教她‘不要在意技巧’,‘要表达真实的痛苦’。苏晴很崇拜他,跟着他逃课,混地下演出,甚至为了他跟家里闹翻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砸在林薇心上。
“后来那场意外,也是因为他。他跟人在酒吧斗殴,波及到苏晴,碎玻璃划伤了她的手和脸。苏晴毁容后,他连医院都没去过几次。苏晴跳楼那天,他正在另一个酒吧演出,唱的还是那首‘献给最爱的女孩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