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拔赛是在周五下午,音乐学院最大的演奏厅。
林薇穿着那件深蓝色丝绒礼服——她最终还是选了这件。颜色确实如区沐榕所说,有力量感,在舞台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像深夜的海面。但此刻站在侧幕,她只觉得礼服的领口有点紧,勒得她呼吸不畅。
台下坐满了人。前排是评委,周教授坐在正中央,穿着挺括的灰色西装,表情严肃。后面是学院的老师和学生,低声交谈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
林薇看见区沐榕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穿着白衬衫,坐姿端正,正低头翻看手里的节目单。
主持人报幕:“下面有请钢琴专业一年级学生,林薇,演奏作品《悲怆》。”
掌声响起。礼貌性的,不算热烈。
林薇深吸一口气,走上台。
聚光灯打在她身上,很热,能感觉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。她走到钢琴前,对着台下鞠躬。抬起头时,视线扫过观众席——父母没来,他们说今天有重要的学术会议,但会看直播。也好,她不想看见他们此刻的表情。
她在琴凳上坐下,调整高度。指尖触到琴键,冰凉,光滑。这是施坦威D-274,音乐厅最好的琴,音色饱满,触键敏感。她之前来试过两次,很熟悉。
双手放在琴键上,等待。
心跳很快,手心有点出汗。她想起在雨夜的废弃火车站,那架破风琴粗糙的触感,漏气的嘶嘶声,还有陆野说的“风琴的声音是活的”。
深呼吸。
然后她按下第一个和弦。
《悲怆》第一乐章的开头,沉重的、缓慢的和弦,像命运叩门。她弹得很稳,力度控制得当,音色浑厚。能感觉到评委们微微点头,周教授的表情也松弛了一些。
但进入快板后,问题开始出现。
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。手指在琴键上移动,但脑子里却在回响别的声音——不是钢琴的声音,是那架破风琴的声音,扭曲的,嘶哑的,混着雨声的声音。还有陆野说“这架琴,再弹几年,就该彻底死了”时的语气,平静,淡漠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她的手指开始迟疑。一个颤音没处理好,太急促。一个过渡句的力度层次不够清晰。一个八度跑动,左手稍微慢了半拍。
小失误。但积累起来,就成了问题。
她意识到自己在失误,想集中精神,但越是这样,脑子里那些杂音就越响。她想起区沐榕给她的指法建议,想起母亲发来的礼服照片,想起父亲昨晚发来的短信:“薇薇,好好表现,爸爸相信你。”
然后她想起陆野跨在摩托车上,在晨光里对她挥手的样子。浑身湿透,眼睛很亮。
手指一滑。
在一个关键的转折处,右手的小指按错了音。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,在安静的演奏厅里格外突兀。
她听见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她僵了一秒,想补救,但节奏已经乱了。接下来的几个小节,她弹得仓促,勉强跟上,但音乐的连贯性已经被打破。气息断了。
她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继续。
第一乐章结束时,掌声稀疏。她停顿,调整呼吸,准备进入第二乐章。
第二乐章是如歌的慢板,本该是抒情的、温柔的。但她弹得太紧张,音色干涩,缺乏流动感。她试图放松,但能感觉到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一种更深的、说不清的失控感。
第三乐章回旋曲,快板。这是全曲技术难度最高的部分,需要清晰的触键和精确的控制。但她已经乱了。跑动不够均匀,和弦的力度不均衡,几个复杂的交叉手位处理得笨拙。
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,她几乎是逃离般地从琴键上抬起手。
掌声响起。还是礼貌性的,但能听出里面的勉强。
她起身鞠躬,抬起头时,看见周教授眉头紧皱,正低头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。
区沐榕看着她,眼神里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困惑——他不明白,她为什么会失误成这样。
她走下台,脚步虚浮。后台很安静,其他选手或坐或站,有的在练指法,有的在听耳机。没人看她,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好奇的,同情的,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。
她走到角落的椅子坐下,双手冰凉。
后面的选手继续上台。琴声从幕布后传来,流畅,精准,充满自信。她坐在那里,听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两小时后,所有选手演奏完毕。评委退场讨论,后台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。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区沐榕从观众席绕到后台,找到她。
“林薇。”他站在她面前,声音很轻,“你还好吗?”
林薇抬起头。区沐榕的表情很复杂,有担忧,有不理解,但最终还是温和的。他总是这样,温和,体面,永远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刚才……”区沐榕顿了顿,“是不是太紧张了?开头其实很好,但中间那个错音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薇打断他,“是我失误了。”
区沐榕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“没关系,”他说,“选拔赛只是一次机会,后面还有别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因为评委们回来了。
主持人上台,宣布结果。名字一个个念出,分数从高到低排列。林薇的名字在中间靠后的位置——第七名,一共十二个人。
不算垫底,但对她来说,是彻底的失败。
周教授走到她面前,脸色很难看。
“林薇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你知道今天对你来说多重要吗?”
林薇低下头,“对不起,周教授。”
“对不起有什么用?”周教授的语气里有压抑的怒气,“我给你争取机会,给你安排最好的资源,你就用这样的表现回报我?那个错音,还有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处理——你是没练吗?还是根本就没用心?”
“我练了……”
“练了?练了会是这种水平?”周教授打断她,“林薇,我告诉你,这次选拔赛关系到下半年的国际交流名额。你现在这个名次,基本没戏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回去好好反省。下周一来我办公室。”
林薇站在原地,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。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
区沐榕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我先去帮周教授拿东西。你……别太难过了。”
他跟着周教授走了。
林薇收拾好琴谱,换回自己的衣服——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。深蓝色礼服被她叠好,放进手提袋里。丝绒的质感摸起来很柔软,但她现在只觉得沉重。
走出音乐厅时,天已经暗了。傍晚的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拿出手机,有十几个未接来电——都是父亲。
她回拨过去。
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。
“薇薇。”父亲的声音传来,很沉,很重,“比赛结束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刚才看了直播的回放。”父亲顿了顿,“第七名。”
三个字,像三块石头砸下来。
林薇没说话。
“薇薇,”父亲的声音里有失望,但更多的是疲惫,“爸爸妈妈花了多少心血培养你,你自己也知道。这次选拔赛,关系到你未来的发展机会。你就这样……随便应付过去了?”
“我没有随便应付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父亲的语气严厉起来,“那个错音是怎么回事?后面的处理是怎么回事?周教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,他很失望,说你这几个月状态一直不稳定。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
林薇握着手机,手指收紧。指甲掐进掌心,很疼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父亲叹了口气,那声叹气很重,很疲惫。
“先这样吧。”他说,“周末回家一趟,我们谈谈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薇站在原地,握着手机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模糊的脸。
她想起昨晚母亲发来的语音,温柔,关切,充满期待。想起父亲刚才那声沉重的叹息。想起周教授失望的眼神。想起区沐榕困惑的表情。
还有那个刺耳的错音,在安静的演奏厅里回荡。
她沿着梧桐道慢慢走。路灯刚亮起来,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一圈圈扩散。有学生从她身边经过,说说笑笑,讨论着晚上的聚餐。没人注意她,一个穿着普通T恤牛仔裤、拎着礼服袋的女生,在傍晚的风里慢慢走。
走到校门口时,手机又震动。是陆野。
她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比赛结束了?”陆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背景音很吵,有音乐声,有说话声,像是在某个酒吧或livehouse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怎么样?”
林薇沉默了几秒,“第七名。”
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陆野笑了,是那种嗤笑,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就这?”他说,“你们那比赛,狗都不去。”
林薇没说话。她握着手机,站在校门口,看着街对面便利店的招牌在暮色里亮起。
“你在哪?”她问。
“老地方排练。”陆野说,“下周演出,你不记得了?”
“……记得。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陆野顿了顿,“过来吗?今晚练新歌。”
林薇看着街对面。便利店的玻璃窗里,有学生在买关东煮,热气腾腾的。温暖的,日常的,安全的。
傍晚的风吹得她手脚冰凉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父亲最后那句“周末回家一趟,我们谈谈”似乎刚从手机那传过来。
她关掉屏幕,抬起头。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,车流穿梭,行人匆匆。一切都那么热闹,那么正常,只有她像个局外人,站在这里,不知道要去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