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“深渊”在论坛里说的“意外”,是这样一场血腥的、暴力的、本可以避免的悲剧。而陆野,是这场悲剧的直接原因。
“从那以后,野哥就变了。”光头喝了一口酒,叹气,“也不怎么弹琴了,整天打架,混日子。找的女朋友,一个个都像她,特别是侧脸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林薇坐在那里,浑身发冷。哪怕喝了三杯酒,那种冷意还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她只是另一个侧脸像苏晴的替代品。一个用来填补愧疚和空虚的慰藉品。
“哎,野哥回来了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陆野从夜色里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他脸色很冷,眼睛里有血丝,看起来刚才在外面抽了烟,或者干了别的什么。他没看任何人,只是拿起酒瓶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桌上没人敢说话,气氛很僵。
过了几分钟,坐在对面的瘦高男人试图活跃气氛,笑着开口:“哎,野哥,这次这个,能坚持过三个月吗?”
陆野放下酒瓶,看向他,眼神很冷,但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、近乎嘲讽的笑。
“三个月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漫不经心,“看情况吧。”
“看什么情况?”有人起哄。
陆野没立刻回答。他侧过身,看向坐在他另一边的一个女孩——是刚才一直安静喝酒的一个女生,看起来很年轻,化着浓妆,但侧脸的轮廓,和林薇有几分相似。
陆野伸出手,很自然地搂住那个女孩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女孩愣了一下,但没有反抗,顺从地靠过去。
“真不真,得看人值不值。”陆野说,声音因为醉意而含糊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。
他说这话时,目光扫过林薇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审视的漠然。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,评估她“值不值”他“玩儿真的”。
桌上爆发出哄笑,但比之前克制了些,可能还顾忌着陆野刚才的怒气。
“野哥牛逼!”
“听见没薇薇?得看你值不值!”
林薇坐在那里,看着陆野搂着那个侧脸像她的女孩,看着桌上那些哄笑的脸,看着这荒诞又真实的一幕。
胃里翻江倒海,头晕得更厉害,但她心里异常清醒。
清醒地知道,自己坐在这里,像个笑话。
“我……去下洗手间。”她站起来,声音有点抖。
“出门右转,巷子尽头。”光头说。
林薇没看陆野,转身走出雨棚,冲进夜色。
她在昏暗肮脏的巷子里找到厕所,对着洗手池干呕。什么都没吐出来,只有酸水和眼泪。
冷水扑脸,看着镜子里苍白狼狈的自己,她想起今晚美术馆地下展厅那些不加修饰的噪音,想起“深渊”安静专注的侧影。
也想起陆野冰冷的眼神,和那句“真不真,得看人值不值”。
她在厕所里待了十几分钟,整理好情绪,走回去。
回到大排档时,陆野已经喝得更醉了。他搂着那个女孩,正低头跟她说什么,女孩笑得花枝乱颤。看见林薇回来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散,没有任何情绪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和女孩说话。
桌上的其他人也没再注意她。她像个透明人,坐在那里,看着这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。
又过了半小时,陆野摇摇晃晃站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拉起林薇的手,动作粗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桌上的人起哄,他没理,搂着林薇的腰往外走。
走出大排档,夜风一吹,陆野差点摔倒。林薇扶住他,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。
“车……”陆野含糊地说。
“你这样不能骑车。”林薇说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。
“那……打车。”
她叫了车,把他塞进后座。路上陆野睡着了,发出鼾声。
车在学校门口停下。林薇付了钱,把陆野拖出来。他醉得厉害,站不稳。
“宿舍……回你宿舍。”他含糊地说。
“你回不去。”林薇架着他往校门对面的小旅馆走。
开了一间钟点房。房间很小,有霉味。她把陆野扔在床上,他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她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
陆野侧躺着,眉头紧蹙,嘴唇抿着,睡得很不安稳。灯光下,他脸上有种难得的、褪去戾气后的脆弱。但林薇知道,那脆弱不属于她,属于死去的苏晴。
她只是另一个侧脸有点像的替代品,一个“值不值”还要评估的赌约对象。
她在床边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没有回头。
走出旅馆时,夜已经很深了。街道空旷,路灯昏黄。
手机震动。是“深渊”发来的消息:
“安全回学校了吗?”
很简单的问候。林薇盯着那行字,眼眶发热。
她打字回复:
“回了。谢谢。”
发送。
然后她收起手机,刷卡进校。
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夜风很凉,像耳光。
但她没有哭。只是走着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走到宿舍楼下时,她抬头看着那扇玻璃门,然后拿出手机,给“深渊”发了条消息:
“下次有实验音乐的演出,请一定告诉我。”
发送。
收起手机,刷卡上楼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,一声,一声,像某种决心在黑暗中缓慢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