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深渊”没有立刻回复。林薇收起手机,拦了辆出租车回学校。在车上,手机震动了。
是“深渊”:
“他什么反应?”
林薇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。然后她打字:
“他砸了啤酒瓶。玻璃碎片划伤了我的手臂。”
发送。
这一次,回复很快:
“你受伤了?严重吗?”
“划了道口子,已经处理了。”
“去医院了吗?”
“药店买了药,自己包扎了。”
对话停顿了片刻。然后“深渊”发来:
“我早就说过,离他远点。陆野心里装着苏晴的鬼魂,任何提起她的人,都会被他视为敌人。你不是第一个受伤的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林薇盯着那段话,胸口发闷。她想起陆野赤红的眼睛,想起他嘶吼“你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”时的疯狂,想起他转身时颤抖的肩膀。
那不是愤怒,是痛苦。被愧疚和悔恨啃噬了多年的、早已化脓腐烂的痛苦。
她打字:
“他好像……很痛苦。”
“深渊”的回复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:
“痛苦是他自找的。苏晴的悲剧,他要负主要责任。但陆野从来不擅长面对责任,他只会用愤怒和暴力来掩盖愧疚。他伤害身边的人,伤害像你这样的女孩,以为这样就能减轻自己的罪孽。但那是不可能的。他只会一直沉沦下去,然后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拖进深渊。”
每个字都像冰锥,扎进林薇心里。但她知道,对方说的是事实。
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。林薇付钱下车,刷卡进校。手臂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,但心里的某个地方,却因为这番对话而奇异地清晰了起来。
她走回宿舍。周二下午,大部分学生都有课,楼里很安静。打开寝室门,里面空无一人。她走到自己桌前坐下,重新检查了一下手臂上的包扎。纱布上已经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,但好在没有继续扩大。
手机又震了。“深渊”发来:
“伤口真的不要紧吗?如果需要,我可以推荐一个靠谱的诊所。”
很平常的关心,但林薇心里某个地方,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打字:
“不用,真的不要紧。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周末的工作坊,我给你报上名了。周六下午两点,美术馆地下展厅。如果你还愿意来。”
林薇想起上周六晚上那场演出,那些不加修饰的噪音,那些赤裸的、真实的声音。和陆野那种充满毁灭欲的疯狂不同,那些声音虽然混乱,但有一种内在的生命力。
“好。”她打字,“我会去。”
“那周六见。好好休息,伤口别沾水。”
对话结束。林薇放下手机,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。
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至少,她知道了真相。知道了自己在陆野眼里是什么——一个替代品,一个慰藉,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赌约对象。
也好。有些真相,需要付出代价才能看清。
她坐在书桌前,打开了那本《悲怆》的谱子。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,红的,蓝的,铅笔的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她只是看着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合上谱子,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自己用来随手记旋律的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。
拿起铅笔,在空白的五线谱上,写下了几个音符。
不成调,不和谐,甚至不符合任何和声规则。
但那几个音符,是她此刻心里最真实的声音。
写完,她看着那几个黑色的音符,在空白的纸上,像几道沉默的伤口。
然后她合上本子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夕阳西斜,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琴房大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灯,琴声隐约传来,是肖邦的夜曲,温柔,忧伤,完美。
那是她熟悉的世界。安全,有序,充满规则。
但她现在站在这里,脸上带着伤,心里装着那些“不正确”的声音,脚下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一条,滚回象牙塔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,继续弹那些“正确”的曲子,走那条“正确”的路。
另一条……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至少这个周六,她会去美术馆地下展厅,听听那些“不正确”但诚实的声音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是“深渊”发来的消息:
“如果伤口明天还肿,最好去校医室看看。”
她打字回复:
“好。谢谢。”
发送。
然后她收起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