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十分,综合教学楼前的小广场。
下课铃声刚响过,学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,像退潮后的鱼群,在楼前的空地短暂聚集,然后分流向宿舍、食堂、图书馆或琴房大楼。梧桐树叶在风里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林薇抱着两本厚厚的乐理课本,刚从三楼的阶梯教室出来。她身边跟着同班的两个女生,正热烈讨论着刚才课上讲的赋格主题发展,声音清脆,语速很快,是典型的音乐学院学生之间的对话——专注,专业,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粹。
“薇薇,你那个主题的逆行模仿处理得太绝了,”短发的女生说,眼睛里闪着光,“王教授都夸你有想法。”
“对啊对啊,”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接话,“下周的作业你也打算用赋格形式吗?我觉得你特别擅长这种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停住了。
因为她们已经走到了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前,透过门,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小广场。
广场中央,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,站着一个很抢眼的人。
他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,敞着怀,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。下身是条破洞牛仔裤,膝盖处撕裂的口子很大,能看见里面皮肤的颜色。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土的黑色马丁靴,靴带松松垮垮地系着。
他靠在那棵梧桐树上,手里夹着烟,没抽,只是让烟在指间慢慢燃着。头发有点乱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遮住了小半边脸。但那双眼睛很亮,在傍晚的光线下,像某种野兽,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。
是陆野。
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人。不是围着他,是保持着一定距离,装作不经意地路过,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落在他那身打扮,和他靠着的那辆摩托车上。
摩托车停在离树不远的地方,黑色的,很旧,车身上有划痕。在周围那些背着书包、穿着整洁的学生中间,这辆车,和这个人,都显得格格不入。
像一幅现代画里,被硬生生P进去的街头涂鸦。
林薇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身边两个女生也停了下来,目光在陆野身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同时看向林薇。
“薇薇,那是……”短发女生小声问,语气里带着迟疑。
林薇没回答。她站在玻璃门内,隔着透明的玻璃,看着外面的陆野。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,跳得很重,很慢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。她没告诉他今天在哪里上课,也没约他见面。昨晚他们发过短信,他说下周演出的事,她说到时候再说。然后就没再联系。
可他来了。就这么来了。在这个全校学生下课的高峰期,穿着破洞牛仔裤,靠着摩托车,在综合教学楼前最显眼的地方,等着。
像在宣示什么。
“薇薇?”戴眼镜的女生碰了碰她的胳膊,“你认识他?”
“……嗯。”林薇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点干。
隔着玻璃门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隔着傍晚逐渐暗淡的光线,陆野的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她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温和的笑,也不是嘲讽的笑。是一种很直白的、带着点野性的笑,嘴角勾起的弧度很大,牙齿很白。他直起身,把烟扔在地上,用靴子碾灭,然后朝她走过来。
玻璃门被推开,傍晚的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,也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——烟味,机油味,还有种说不清的、属于他的、侵略性的气息。
“下课了?”他停在林薇面前,距离很近,近到林薇能闻见他呼吸里淡淡的烟草味。
“……嗯。”林薇说,手指攥紧了怀里的课本。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
“等你好一会儿了。”陆野说,很自然地伸手,想帮她拿书。
林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陆野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没生气,反而笑了,笑容里多了点玩味。“怎么,怕同学看见?”
他这句话说得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。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明显了。有人掏出手机,装作看时间,但摄像头对着这边。有人交头接耳,目光在林薇和陆野之间来回扫视。
林薇的脸开始发烫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,扎在她那身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深色长裤上,扎在她怀里抱着的乐理课本上,扎在她努力维持了十八年的、属于“好学生”的外壳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接你啊。”陆野说得理所当然,手终于落下,搭在她肩上,很用力地揽了一下,“晚上一起吃饭。”
林薇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没说过晚上一起吃饭。至少她不记得说过。
但她没反驳。因为反驳意味着要解释,解释意味着要在这个众目睽睽的场合,说出更多她不想说的话。
“走吧。”陆野说,揽着她的肩,转身就要往摩托车那边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薇停下脚步,“我……我还要回趟琴房,拿点东西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陆野说,没松手。
“不用,”林薇说,声音有点急,“我自己去就行。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陆野低头看她,眼睛微微眯起,像在评估什么。看了几秒,他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终于松开手,“去吧。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林薇抱着课本,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,朝琴房大楼的方向快步走去。脚步很快,很急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,那些好奇的、探究的、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目光,像影子一样追着她。
走出小广场,拐进通往琴房大楼的林荫道,周围的人才少了一些。但偶尔路过的学生,还是会多看她几眼——也许是因为她脸色太苍白,也许是因为她走得太急,也许是因为刚才在综合楼前的那一幕,已经像病毒一样传开了。
她走到琴房大楼的侧面,在墙角停下,背靠着冰冷的砖墙,大口喘气。
心脏还在狂跳。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。手指在发抖,怀里的课本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。明明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过去,坐上他的摩托车,离开这里。像她之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在学校,在光天化日之下,在所有同学的注视之下。
这次,她没地方躲了。
“林薇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薇猛地抬起头。
区沐榕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身边还跟着两个同学——一男一女,都穿着正装,看起来像是刚开完会。那个女生林薇认识,是学生会外联部的部长,男生是活动策划部的。
他们应该是刚讨论完“校园艺术节招商方案”,从行政楼那边过来,正好路过这里。
区沐榕领带打得很工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文件夹,表情平静温和,和刚才综合楼前那个穿着破洞牛仔裤、靠着摩托车的陆野,像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“你……”林薇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刚下课?”区沐榕问,语气很自然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……嗯。”林薇点头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课本边缘。
“脸色不太好,”区沐榕看着她,眉头微微蹙起,“不舒服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林薇说,声音很轻。
区沐榕没再追问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然后移开,看向她身后——那是她刚才来的方向,综合教学楼前的小广场。
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看见了。他一定看见了。看见陆野在那里等她,看见陆野揽着她的肩,看见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目光。
他会说什么?会问她“那是谁”?会提醒她“注意影响”?会像陈雨那样,委婉地表达关心和担忧?
可区沐榕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她,语气依然平静温和:“晚上有安排吗?艺术节的招商方案还有一些细节,想跟你确认一下。关于你的演出部分。”
林薇怔住了。
他明明看见了,却装作没看见。他明明可以问,却选择了不问。他明明可以表达关心,却选择了谈工作。
像在给她留面子。像在给她空间。像在说:如果你不想说,我就不问。如果你有你的选择,我尊重。
“我……”林薇的喉咙哽住了,“我晚上……可能没空。”
“好。”区沐榕点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,“那明天吧。明天中午,食堂二楼,方便吗?”
“方……方便。”林薇说。
“嗯。”区沐榕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轻,很干净,“那你先忙。我们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他转身,对身边两个同学点了点头,然后三人一起朝行政楼的方向走去。脚步不疾不徐,交谈声很轻,是那种标准的、礼貌的、属于“好学生”之间的对话。
林薇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区沐榕走在中间,背挺得很直,深灰色的针织背心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。他微微侧头,在听那个女生说话,偶尔点头,偶尔说一两句。姿态从容,语气温和,和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。
这才是他该在的世界。干净,有序,充满阳光。而不是她刚才经历的那种——混乱,尴尬,充满窥探的目光。
“看什么呢?”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热气。
林薇猛地转过头。
陆野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,就站在她身后,距离很近。他身上那股烟味和机油味又飘过来,混着傍晚微凉的风,让林薇的呼吸一滞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她说,转过身,想走。
陆野伸手,拉住她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很大,很热,粗糙的茧刮着她细嫩的皮肤。
“刚才那个人,”他看着她,眼睛微微眯起,“你们很熟?”
“……同学。”林薇说,想抽回手,但他握得很紧。
“同学?”陆野重复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个笑,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,“他对你挺关心的啊。看你脸色不好,还问你是不是不舒服。”
林薇的心脏又缩紧了。
他看见了。他看见了区沐榕和她说话,听见了他们的对话。他就站在不远的地方,像个旁观者,观察着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