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就是普通同学。”林薇说,声音有点急,“你放开我。”
陆野没放。他盯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终于松开手,“普通同学。走吧,吃饭去。”
他转身,朝摩托车那边走。林薇跟在后面,脚步有些虚浮,她居然忘了要回琴房取东西的事。
走到摩托车旁,陆野跨上去,从车把上摘下头盔递给她。林薇接过,戴上。视野变窄,世界被隔在一层塑料面罩后面,变得模糊,失真。
陆野发动摩托车。引擎轰鸣声炸开傍晚的宁静,惊起了树上栖息的鸟。周围还没散尽的学生又投来目光,这次是好奇的,探究的,甚至带着点鄙夷的。
林薇低下头,不想看那些目光。
“抱紧。”陆野说,没回头。
她伸出手,环住他的腰。摩托车窜出去,加速度让她往后仰了一下,手臂本能地收紧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周围的景物向后飞掠,从整洁的教学楼,到郁郁葱葱的林荫道,到校门口那块刻着“艺术大学”的巨石。
然后他们驶出校门,汇入傍晚的车流。
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,红的,黄的,绿的,在渐暗的天色里闪烁。街边的店铺亮着温暖的灯,行人匆匆,车流穿梭。一切都那么热闹,那么鲜活。
而林薇抱着陆野的腰,脸贴在他背上,能听见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,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让她心安又不安的味道。
她想起刚才区沐榕看她的眼神。那么平静,那么温和,那么……遥远。
像隔着一条河,他在对岸,她在这岸。他看见了她在水里挣扎,但他没有伸手,只是站在岸上,静静地看着。不是不想救,是知道她不想被救。
或者说,她还没准备好被救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她没看。她知道是谁。
可能是陈雨,问她“你还好吗”。可能是同班的女生,好奇“那个人是谁”。也可能是区沐榕,说明天见面的具体时间。
但不会是陆野。因为他就在她面前,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他的心跳,他呼吸时背部的起伏。
摩托车拐进一条小巷,停在一家看起来很破旧的小餐馆门口。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认出是“老张炒菜”四个字。
陆野熄了火,摘下头盔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跨下车。
林薇也跟着下车,摘下头盔。头发被压得有点乱,她随手理了理。
陆野锁好车,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,往餐馆里走。他的手很热,握得很紧,像在宣示什么。
餐馆里人不多,只有两桌客人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看见陆野,咧嘴笑了:“哟,小野来了。还带女朋友了?”
“嗯。”陆野应了一声,拉着林薇在最里面的桌子坐下,“老样子,加个糖醋排骨,她爱吃甜的。”
老板看了林薇一眼,笑着点头:“行,等着啊。”
他转身进了后厨。餐馆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后厨传来的炒菜声,和隔壁桌客人低声的交谈。
林薇坐在那里,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。她想问陆野为什么突然来学校,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那样,为什么……
但她没问。因为她知道答案。
他就是故意的。故意在她学校最显眼的地方等她,故意穿得格格不入,故意在所有人面前说“接我女朋友”,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她是他的。她在他的世界里。
“怎么了?”陆野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个笑,“不高兴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林薇说,低下头,看着桌上油渍斑斑的塑料桌布。
“没有就好。”陆野伸手,握住她的手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,十指相扣,“林薇,你得习惯。”
“习惯什么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习惯被人看。”陆野说,眼睛盯着她,“习惯被人议论。习惯被人说‘那个好学生,跟个混混混在一起’。”
他说得很直白,每个字都像石头,砸在林薇心上。
“你要是受不了,”他继续说,手指收紧,握得她有点疼,“现在就可以走。回你的学校,弹你的钢琴,当你的好学生。我绝不拦你。”
林薇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不是愤怒,不是嘲弄,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。他在给她选择。最后一次选择。
留下,就接受这一切——非议,目光,两个世界的冲撞。
离开,就回到那个安全的、干净的、但也许不再真实的世界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双燃烧着的、不加掩饰的眼睛。
然后她听见自己说:
“我不走。”
陆野笑了。是那种真心的、开怀的笑。他松开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,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
“乖。”他说。
菜上来了。简单的家常菜:西红柿炒蛋,青椒肉丝,糖醋排骨。冒着热气,香味扑鼻。
陆野给她夹了块排骨,放在碗里。“尝尝,老张的糖醋排骨是一绝。”
林薇拿起筷子,夹起那块排骨,送进嘴里。酸甜适中,外酥里嫩,确实很好吃。
她小口小口地吃着,陆野就坐在对面,看着她吃。他没怎么动筷子,只是偶尔喝一口啤酒,然后继续看着她。
那种目光,很专注,很直接,像在欣赏什么。但林薇总觉得,那目光里有什么别的东西。像在透过她,看另一个人。
但她没问。她只是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吃着饭。
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。她还是没看。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城市的灯光透过餐馆油腻的玻璃窗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远处,艺术大学的方向,琴房大楼的灯还亮着。那些和她一样的“好学生”,此刻也许正在琴房里练琴,准备明天的专业课,准备选拔赛,准备那个光明的、确定的未来。
而她坐在这里,和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、骑着摩托车的男人,在一家破旧的小餐馆里,吃着最简单的家常菜。
像两个世界的人。
可她竟然觉得,这一刻,比在琴房里弹一百遍《悲怆》,更真实。
吃完饭,陆野付了钱,拉着她走出餐馆。夜风很凉,吹在身上,林薇打了个哆嗦。
陆野脱下皮夹克,披在她身上。“穿上,别着凉。”
皮夹克很重,很暖,上面有他的味道。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陆野没说话,只是拉起她的手,朝摩托车走去。
回去的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风在耳边呼啸,城市的夜景向后飞掠。林薇抱着他的腰,脸贴在他背上,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区沐榕平静的眼神,想起陈雨担忧的话语,想起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目光。
然后她抱得更紧了。
回到学校时,已经快九点了。陆野把摩托车停在校门口对面的小巷里,没进去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他说,跨下车,帮她摘下头盔。
林薇接过头盔,拿在手里,没动。
“下周的演出,”陆野看着她,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很亮,“确定来吗?”
“……来。”林薇说。
“好。”陆野笑了,伸手,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,“回去吧。早点睡。”
林薇点头,转身朝校门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。
陆野还站在摩托车旁,没走。看见她回头,他抬起手,对她挥了挥。
很简单的动作,但林薇心里某处,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转身,刷卡进校。
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夜风很凉。她穿着陆野的皮夹克,很暖,但心里空荡荡的。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,这次她终于拿出来看。
是区沐榕发来的:
“明天中午十二点,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。如果时间不方便,可以改。”
语气很礼貌,很温和,像在安排一个普通的会议。
林薇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回复:
“好,十二点见。”
发送。
她收起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琴房大楼时,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。其中有一扇,是她常去的琴房。此刻里面也许有别的学生在练琴,琴声隐约传来,是贝多芬的《月光》,弹得很标准,很优美。
她停下脚步,听了会儿。
然后她转身,朝宿舍楼走去。
脚步很稳,很坚定。
像在走向某个既定的、不可回头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