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站在琴房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却迟迟没有推开。
从昨晚到现在,陈雨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:“外面那些人…和咱们不是一路的。”“去年有个学姐,跟乐队的人走了,后来退学了。”
她知道陈雨是好意。那种纯粹的、不掺任何杂质的关心,像一盆温水,试图将她从冰冷的深渊里拉回来。
可她不想被拉回来。
至少现在不想。
深吸一口气,她推开门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琴房里有人。
区沐榕坐在钢琴前的那张椅子上,背对着门,正低头看着摊在琴盖上的乐谱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他浅灰色的毛衣上,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柔和的光晕。
听见开门声,他转过头。
“林薇。”他站起身,表情很自然,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。
“你……”林薇站在门口,手指还按在门把上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周教授让我来的。”区沐榕说,侧身让出位置,示意她进来,“他说你最近练琴状态不太对,让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林薇走进去,关上门。琴房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,和远处操场上的哨声。
她走到钢琴边,看见琴盖上摊开的正是她的比赛乐谱——贝多芬《悲怆》第一乐章。谱子被翻到了发展部那一页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好几个地方,是周教授昨天上课时批注的:“力度不均”“节奏不稳”“情感表达生硬”。
而在那些红笔标注的旁边,多了许多铅笔写的字迹。
很轻,很淡,但很工整。是区沐榕的字。
他标注的不是技术问题,是音乐上的理解:
“这里可以试试更慢的渐强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。”
“这个和弦解决之前,踏板可以踩深一点,让和声模糊,增加不确定性。”
“左手低音不要太重,它不是主角,是背景里的闷雷。”
每一处标注都很细致,不是指导,更像是建议。是那种“如果你愿意,可以试试这样处理”的语气。
林薇盯着那些铅笔字迹,看了很久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不知道周教授跟你说了什么,但我……”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区沐榕打断她,声音很温和,“他只是说,你最近弹琴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他说以前的你,技巧完美,但音乐‘太干净’。现在的你……音乐里有东西了,但技巧开始不稳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没有评判,没有同情,只是陈述。
林薇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,没有按下去,只是感受着象牙键温润的触感。
“你觉得呢?”她忽然问,没有看他,“我现在的琴声,是变好了,还是变糟了?”
区沐榕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得很诚实,“音乐没有‘好’或‘糟’,只有‘真’或‘不真’。以前的你,弹得很‘正确’。现在的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“现在的你,”他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弹得很‘用力’。那种‘用力’,我不知道是因为你想表达什么,还是因为……你在对抗什么。”
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对抗。对,她就是在对抗。对抗父母期待的目光,对抗周教授严格的要求,对抗陈雨善意的提醒,对抗那个十八年来一直扮演的、完美的“林薇”。
也对抗陆野带给她的那种、混乱的、危险的、但真实的吸引力。
“我不需要对抗什么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硬。
“嗯。”区沐榕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弯下腰,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摞散落的乐谱——是林薇昨天练琴时随手扔在那儿的,有肖邦的练习曲,有德彪西的前奏曲,还有几张她自己随手写的、不成调的旋律片段。
他一张一张地整理,按照曲目、作曲家、难度顺序排列好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林薇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他的手指很长,很干净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整理乐谱时,指尖偶尔会碰到纸页边缘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阳光照在他侧脸上,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阴影,能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,能看见他专注的眼神。
这一刻的琴房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,能听见乐谱翻动时的细微声响,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像一幅画。一幅温暖的、安静的、和她最近的生活格格不入的画。
“林薇。”区沐榕忽然开口,没有抬头,还在整理最后几张谱子。
“嗯?”
“下周六,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市音乐厅有个小型的室内乐演出,是我导师策划的。曲目里有德彪西的《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》,钢琴部分……他们还在找合适的演奏者。”
他顿了顿,终于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我跟导师推荐了你。”他说得很直接,“他说如果你愿意,这周末可以去试试。不是什么正式演出,就是个小型的、朋友间的音乐会。但……”
但他没说下去。但什么?但这是个机会?但这对你有好处?但你应该去?
他没有说。他只是看着她,眼神很干净,很真诚,里面没有任何施压或期待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:有这样一个机会,如果你想要,可以去试试。
林薇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,看着他那件浅灰色的毛衣,看着他手里那摞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乐谱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陆野的短信:
“下周有场大的,来不来?”
“穿漂亮点。”
两场演出。同一天晚上。一个在市音乐厅,一个在城西的露天音乐节。一个代表着“正统”“机会”“光明的前途”,一个代表着“地下”“混乱”“危险的自由”。
她该选哪个?
不,其实她早就选好了。从她回复陆野“几点”的那一刻起,她就选好了。
“我……”林薇开口,声音很干,“我下周可能没时间。”
区沐榕点点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,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说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然后把整理好的那摞乐谱递给她,“这些谱子,我帮你按顺序理好了。有些地方折了角,我压平了。还有……”
他指了指琴盖上那本《悲怆》谱子,“铅笔写的那些,如果你觉得不合适,可以用橡皮擦掉。没关系。”
他说“没关系”时,语气很轻,很淡,但林薇听出了里面的意思:如果你不想接受我的建议,没关系。如果你不想去那个音乐会,没关系。如果你选了别的路,也没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