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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退学往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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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早晨七点半,闹钟还没响,林薇就醒了。

她躺在宿舍的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

昨晚从“锈蚀”livehouse回来已经十一点多了,她轻手轻脚地洗漱,爬上床,以为自己会累得立刻睡着。可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:

舞台灯光下陆野汗湿的脸,台下疯狂的欢呼,音乐砸在耳膜上的重量,还有回去路上,区沐榕站在宿舍楼下等她,递来温的三明治和牛奶。

两个世界。两种温度。

她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。身上还存留着烟味、汗味、机油味,和陆野身上那种独特的、侵略性的气息。这味道让她想起摩托车上呼啸的风,想起台下震耳欲聋的噪音,想起那种近乎自毁的自由。

“薇薇,你醒了?”

忽然传来隔壁床室友的声音。陈雨,民乐系,主修琵琶。她和林薇同年级,是寝室里最“乖”的一个——每天六点半起床练琴,晚上十点准时睡觉,偶尔因为功课“熬夜”也不会晚于十一点上床,周末要么去图书馆,要么在琴房加练。她们俩平时交流不多,但相处还算融洽。

“嗯。”林薇应了一声,没动。

“你昨晚……”陈雨的声音有点犹豫,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
林薇的心脏轻轻一跳。

“十一点多吧。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去看演出了。”

“哦……”陈雨顿了顿,从床上爬下来。她穿着印有小兔子的粉色睡衣,头发扎成整齐的马尾,脸上干干净净,没有化妆。“什么演出啊?”

“……一个乐队的。”林薇坐起来,看了看挂在床栏杆上皮夹克。

陈雨也看了那件皮夹克一眼。黑色的,很旧,上面有磨损的痕迹,和她们寝室里那些米白色、浅粉色的外套格格不入。

“薇薇,”陈雨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林薇看着她。陈雨的表情很认真,眉头微微蹙着,是那种典型的“好学生”的担忧。

“你说。”林薇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子边缘。

“昨天下午,”陈雨顿了顿,“我在琴房楼下看到你了。你……上了一辆摩托车。”

林薇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“看到那摩托车,”陈雨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忽然想起我们民乐系的一个学姐……上学期也经常有辆摩托车在楼下接她,后来……”

她停住了,像是在斟酌用词。

“后来怎么了?”林薇问,声音有点干。

陈雨咬了咬嘴唇。“那个学姐,后来退学了。”

寝室里很安静。另外两个室友还没醒,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。窗外的天色刚刚亮起来,是那种灰蒙蒙的、带着凉意的晨光。

“退学?”林薇重复了一遍,手指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“嗯。”陈雨点头,声音很轻,“她是大二的,琵琶专业的,很有天赋,导师说她很有希望进市乐团。但上学期开始,她经常夜不归宿,专业课也总是请假。导师找她谈了好几次,都没用。后来……她就退学了。”

林薇没说话。她看着陈雨,看着这个和她一样每天练琴、准备比赛、想进专业院团的“好学生”。陈雨的眼睛很干净,里面有关切,有担忧,还有一种林薇很熟悉的、属于“学院派”的谨慎。

“薇薇,”陈雨终于说,“外面那些人……和咱们不是一路的。”

她说得很委婉,但意思很明确:你是钢琴系的高材生,你有大好的前途,你不该和那些“玩乐队”“骑摩托车”“混地下”的人混在一起。那会毁了你。

林薇的胸口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。

又是这种话。这种划分界限的话。这种“我们”和“他们”的话。她在父母那里听过,在周教授那里听过,在每一个“关心”她的人那里听过。

好像她的人生,从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被划定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:线的这边是“好学生”“好女儿”“未来的钢琴家”;线的那边是“坏孩子”“不务正业”“没有前途”。

而陆野,就在线的那边。

“陈雨,”林薇开口,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绷紧,“谢谢你的关心。但我自己知道我在做什么。”

“薇薇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陈雨有点急了,“我只是觉得,你最近好像……状态不太对。你以前从来不逃课的,专业课也总是练到最晚。但这周你已经……”

“这周我怎么?”林薇打断她。

陈雨楞了两秒。“薇薇,你别生气。我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林薇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、带着点嘲弄的笑,“只是觉得我‘堕落’了?觉得我跟‘外面那些人’混在一起,就‘不对’了?”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陈雨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
“那是什么意思?陈雨,你觉得你是谁?我爸妈?我导师?还是什么人生导师?我做什么,不做什么,需要你来教我吗?”
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砸在安静的寝室里。

另外两个室友醒了。一个从床帘里探出头,睡眼惺忪:“怎么了?大清早的吵什么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林薇说,转身去拿洗漱用品,“你们继续睡。”

她拉开寝室门,走出去,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尽头的水房传来哗哗的水声。林薇走过去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扑了扑脸。水很冰,刺得皮肤发痛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脸色很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嘴唇没什么血色,眼睛里有血丝。脖子上,昨晚被陆野吻过的地方,红痕已经淡了,但仔细看还能看见。

她伸手,碰了碰那些痕迹。指尖下的皮肤温热,能感觉到皮下血管的跳动。

然后她笑了。是那种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笑。

堕落。对,她就是堕落了。从她在酒吧第一次见到陆野,从他嘲弄她的琴声,从他吻她,从他带她骑摩托车,从他教她弹布鲁斯,从他让她在台上感受那种真实的、不加掩饰的痛——从那一刻起,她就堕落了。

可她竟然觉得,这种堕落,比过去十八年那种“正确”的生活,更真实。

更活着。

洗漱完回到寝室,陈雨已经不在床上了。她的书桌收拾得很整齐,琵琶盒放在墙角,琴谱在桌上摆成一摞。她已经去琴房了——每天早晨七点半到八点半,是她的固定练琴时间。

另外两个室友也起床了,一个在化妆,一个在背英语单词。看见林薇进来,化妆的室友随口问:“薇薇,你和陈雨吵架了?”

“没有。”林薇说,走到自己桌前,开始收拾东西。

“哦……”室友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没说什么。

林薇打开衣柜,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——白衬衫,深色长裤,外面套一件米色针织开衫。是她平时最常穿的搭配,看起来温柔、乖巧、符合“好学生”的形象。

但她在衬衫里面,穿了一件黑色的蕾丝内衣。是最近新买的,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购物车的。蕾丝很细,贴着皮肤,有点痒。但穿上之后,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。

像一个秘密。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、小小的反叛。

收拾好书包,她看了眼手机。有一条新消息,是陆野:

“昨晚表现不错。下周有场大的,来不来?”

下面附了一个地址,是城西的一个音乐节,规模比昨晚的“锈蚀”大得多。

林薇盯着那行字,看了三秒。然后她打字回复:

“几点?”

发送。

几乎是立刻,回复来了:

“晚上七点。我去接你。”

“穿漂亮点。”

林薇按熄屏幕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然后她背上书包,拉开门,走出去。

教学楼的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有人在楼梯口大声说笑,有人抱着乐谱往琴房跑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有序。

林薇走到楼梯口,正要上楼,听见身后有人叫她:

“林薇。”

她回头。是区沐榕。

他手里抱着几本书,站在楼梯拐角处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看起来干净、清爽、温和,像秋日早晨的阳光。

“早。”林薇说。

“早。”区沐榕走过来,在她面前停下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眉头微微蹙起,“你……昨晚没睡好?”

“还好。”林薇说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是脸色太差了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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