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眼睛有点红。”区沐榕说,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眼药水,递给她,“这个,滴一下会好点。我有时候熬夜看谱子,眼睛干,常备着。这支是新的,放心使用。”
林薇接过。小玻璃瓶,里面是透明的液体,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区沐榕顿了顿,看着她,“你今天……有课吗?”
“上午有乐理,下午是专业课。”林薇说。
“嗯。”区沐榕点点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,“那……好好上课。晚上如果练琴,记得吃晚饭。”
他说得很平常,像任何一个同学之间的关心。但林薇知道,他不是“任何一个同学”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薇说,声音很轻。
区沐榕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干净,很温暖。“那我先去上课了。中午……一起吃饭吗?”
“我……”林薇犹豫了一下,“我中午可能要去图书馆查资料。”
“好。”区沐榕点头,没强求,“那下次。我先走了。”
他脚步很快,但很稳。林薇站在楼梯口,看着他消失在下一层的拐角。
手里的眼药水还温着。她拧开瓶盖,仰起头,滴了两滴。液体滑进眼睛,有点凉,但很舒服。视线变得清晰了些。
她收起眼药水,上楼。
上午的乐理课在大教室。林薇到的时候,已经坐满了人。她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,翻开书。老师开始讲课,讲和声进行,讲调性关系,讲那些她早就滚瓜烂熟的理论。
但她听不进去。
脑子里全是昨晚的音乐,陆野在台上的样子,台下疯狂的欢呼。还有陈雨的话:“外面那些人…和咱们不是一路的。”
她低头,在笔记本的空白处,无意识地画着。画的是五线谱,但谱子上的音符不成调,只是些混乱的线条,像昨晚那些噪音的视觉化。
“林薇。”
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。是同班的女生,小声说:“老师点你名了。”
林薇抬起头。讲台上,乐理老师正看着她,眉头微蹙。
“林薇,你来说说,这个和弦进行,为什么在这里用降二级?”
林薇看向黑板。上面写着一个复杂的和弦进行,是贝多芬《悲怆》里的片段。她当然知道答案——她练这首曲子练了上百遍,每一个和弦、每一个转位、每一个解决,她都烂熟于心。
可她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她知道的只是“正确”的答案。是谱面上写的,是导师教的,是考试要考的。但昨晚陆野弹的那些音乐,那些不成调的、混乱的、但真实得让人心颤的东西,那些东西里有没有“正确的”和弦进行?
有没有“正确的”音乐?
“林薇?”老师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,语气里已经有了不悦。
“因为……”林薇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因为这里需要一种不稳定的、带有紧张感的色彩。降二级的引入,打破了主调的稳定性,为后面的解决做铺垫,也加强了情感的张力。”
她说得很流畅,每个字都对。这是标准答案。
老师点点头,表情缓和了些。“没错。坐下吧。上课认真听讲。”
林薇坐下,手指在桌子底下收紧。掌心全是汗。
下课铃响了。学生们收拾东西,陆续离开教室。林薇坐在位置上,没动。她看着笔记本上那些混乱的线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笔,在那些线条旁边,写了一行小字:
“如果音乐只是为了‘正确’,那它还是音乐吗?”
合上笔记本,她起身,走出教室。
中午,她没去图书馆,也没去食堂。她去了琴房大楼,走进那间最里面的琴房。关上门,世界安静下来。
她坐在钢琴前,掀开琴盖。黑白琴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她把手放在琴键上,没有弹谱子上的曲子,只是随意地按了几个音。不成调,只是声音。高音,低音,和弦,不和谐的音程。
琴声在空荡的琴房里回荡,撞上墙壁,反弹回来。
她闭上眼,让手指在琴键上随意移动。没有计划,没有目的,只是让声音流淌出来。那些声音很乱,很杂,不像她平时弹的任何一首曲子。
但很奇怪,她竟然觉得,这些混乱的声音,比那些精致的、完美的肖邦或贝多芬,更接近她此刻的心情。
混乱。迷茫。堕落。但真实。
琴房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林薇停下,睁开眼。“请进。”
门开了。是陈雨。
她抱着琵琶,站在门口,表情有点局促。“薇薇,你在练琴啊?我……我是不是打扰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林薇说,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。
陈雨走进来,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琴凳,不远不近。
“薇薇,”陈雨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上午……对不起。我不是想干涉你,我只是……担心你。”
林薇没说话。她看着钢琴键盘,看着自己刚刚按过的地方。
“你知道去年退学的那个学姐,”陈雨继续说,声音更低,“她叫沈璐。我们是一个高中的,她比我大一届。她琵琶弹得特别好,是我们那儿最有希望考进专业院校的。”
林薇转过头看她。
“她退学之后,”陈雨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我回过一次老家,见过她一次。她在我们那儿的一个小酒吧弹琴,化很浓的妆,穿很暴露的衣服。我问她后不后悔,她说……”
陈雨停住了,眼眶有点红。
“她说什么?”林薇问。
“她说,‘后悔?后悔什么?后悔没有早点从那个金丝笼里飞出来?’”陈雨擦了擦眼睛,“但她说这话的时候,在哭。她手上的茧,比练琴的时候还厚。她说酒吧的客人不懂音乐,只懂看脸,看身材。她说她每天晚上要喝很多酒,才能睡着。”
琴房里很安静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
“薇薇,”陈雨看着她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我不是说外面的人都不好,也不是说你不能有自己的选择。我只是……只是不想看你走她的路。你比她更有天赋,你的人生本可以……本可以更好的。”
林薇看着陈雨哭红的眼睛,看着她脸上那种纯粹的、不掺任何杂质的担忧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,在“锈蚀”livehouse,台下那些疯狂的人群。他们也不懂音乐吗?他们只是去看脸,看身材吗?
不。她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一种东西——一种被音乐击中的、原始的共鸣。那种共鸣,和她坐在音乐厅里听肖邦时感受到的精致的美,不一样。但同样真实。
甚至,更真实。
“陈雨,”林薇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但沈璐是沈璐,我是我。她走的路,不一定是我要走的路。她后悔的事,不一定是我会后悔的事。”
陈雨怔怔地看着她。
“而且,”林薇继续说,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,“你怎么知道,我现在走的,就不是‘更好的’路?”
陈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她低下头,擦了擦眼泪,抱起琵琶,站起身。
“薇薇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不管怎么样,我希望你好。真的。”
然后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合上。琴房里又只剩下林薇一个人。
她转回头,看着钢琴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在黑白琴键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她伸出手,按下中央C。
“咚——”
琴弦振动,声音在空气里缓缓扩散。
然后她开始弹。不是肖邦,不是贝多芬,不是任何谱子上的曲子。只是她心里流淌出来的,混乱的,不成调的,但真实的声音。
琴声在琴房里回荡,像某种无声的宣告。
窗外,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