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个和弦。更重,更乱。不和谐的音符撞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“对,”陆野的声音更低,更哑,“就是这样。愤怒,就弹出来。不甘心,就砸出来。恨,就尖叫出来。”
恨。林薇从没想过自己会恨什么。她的人生是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,她只需要沿着它走,走到父母和老师指定的终点。
可这一刻,她忽然意识到,她恨。
恨那些期待。恨那些标准。恨那个必须完美的自己。
恨这个连“恨”都不敢承认的自己。
她的手在琴键上疯狂地移动,不是弹奏,是发泄。低音区像野兽的咆哮,高音区像玻璃碎裂。没有旋律,没有节奏,只有纯粹的、原始的噪音。
陆野的手始终覆在她的手背上。没有引导,只是在那里,像一个见证者,一个共犯。
直到她筋疲力尽。
手指停下时,还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某种释放后的虚脱。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,和钢琴琴弦还在嗡嗡作响的余音。
林薇睁开眼。视线有点模糊,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陆野看着她,眼睛里的火焰慢慢平息,变成一种深沉的、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爽吗?”他问。
林薇没回答。她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指发红,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刺痛。钢琴键盘上有几个键因为被砸得太狠,卡住了,没弹回来。
她毁了一架钢琴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感。
“爽。”她说,声音嘶哑。
陆野笑了。这次是真心的笑,嘴角弯起的弧度很真实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,伸手把她拉进怀里。
不是温柔的那种拥抱。是粗暴的,用力的,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那种拥抱。林薇的脸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,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,能闻见他身上浓烈的、混合着汗水和烟草的味道。
她没有反抗。甚至伸出手,环住了他的腰。
两人就这么抱着,在旧琴房昏黄的灯光下,在一架被砸坏的钢琴前,像两个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,互相依靠,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。
很久,陆野松开她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,“十点多了。”
林薇低头看了看手机。十点十五。宿舍十一点门禁。
她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陆野扶了她一把,手很稳。
两人走出旧琴房。走廊里更暗了,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还亮着,像某种诡异的眼睛。
他们一前一后走着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谁也没说话。
走到楼梯口时,陆野停下。
“你自己回去,”他说,“我还有事。”
林薇点头。她没问什么事,他也不需要解释。
走出琴房大楼时,夜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身上的汗意。她打了个哆嗦,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件薄薄的针织衫。
往宿舍区走的路上,她的脑子慢慢清醒过来。刚才在旧琴房里发生的一切,像一场梦——一场疯狂、混乱、但异常真实的梦。
走到宿舍楼下时,她看见一个人影。
路灯下,区沐榕站在那里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他穿着白天那件浅灰色薄毛衣,外面加了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看见她,他走过来。
“林薇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有点哑。
林薇停住脚步。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糟糕——头发被汗黏在脸上,衣服皱巴巴的,手指上还有弹琴时留下的红痕。
最重要的是,她身上有陆野的味道。烟草,汗水,还有那种属于他的、侵略性的气息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还是哑的。
“给你送宵夜。”区沐榕提起手里的塑料袋,里面是打包的粥和小菜,“晚上在琴房遇到你室友,说你没吃晚饭就去了琴房,一直没回来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。然后往下,很自然地扫过她的脖颈——那里应该没有新的痕迹,但旧的痕迹可能因为出汗和摩擦,又隐约显出来了。
他的眼神暗了一下。很细微的变化,但林薇捕捉到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解释,但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“练琴也别太晚。”区沐榕说,把塑料袋递给她,“身体要紧。”
林薇接过。塑料袋是温的,透过塑料能感觉到粥的热度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区沐榕点点头。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没休息好。
两人之间有几秒的沉默。夜风吹过,梧桐树叶沙沙作响。
“另外……”区沐榕开口,又停住。他似乎在斟酌用词,目光看向她身后的琴房大楼方向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什么?”林薇问。
“最近晚上,”他终于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说什么秘密,“尽量别一个人去老琴房那边。”
林薇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区沐榕看着她。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关切,有担忧,还有某种林薇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不太安全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清晰,“那边路灯坏了好几盏,监控也有死角。上周……有个女生晚上从那附近经过,差点出事。”
“出事?”林薇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有人跟踪她。”区沐榕说,目光依然锁着她的眼睛,“还好她跑得快,没出什么事。但保卫处已经接到好几起类似的报告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所以,晚上尽量别去那边。如果一定要去,找人陪着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告诉我。”区沐榕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陪你去。”
林薇怔住了。
她看着区沐榕。看着他在路灯下干净的脸,温和的眼睛,眼下那抹因为熬夜而留下的青黑。看着他手里还拿着另一份文件——应该是音乐节的策划案,她还没给他回复。
他是那么正常,那么干净,那么……正确。
和她刚刚经历的、那个充满汗水和暴力的旧琴房,是两个世界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区沐榕点点头。他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:“粥趁热吃。早点休息。”
然后他转身离开。脚步不疾不徐,背影在路灯下渐渐拉长,最后消失在拐角。
林薇站在原地,手里拎着温热的粥,身上还残留着陆野的味道,脑子里还回响着旧琴房里那架钢琴被砸出的噪音。
她抬头,看向琴房大楼西侧。那里一片漆黑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,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。
像某种无声的警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