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晚上,八点四十分。
林薇坐在琴房大楼三层的琴房里,手指机械地在琴键上移动。贝多芬《悲怆》第一乐章,第一百零七遍。每一个音都精准,每一个强弱都标准,每一个踏板切换都恰到好处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周教授下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“林薇,你的技术没问题,但音乐呢?贝多芬写这首曲子的时候,耳朵快聋了,他在跟命运抗争!你呢?你在跟什么抗争?节拍器吗?”
她停下,看着谱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。导师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:这里要更愤怒,这里要更绝望,这里要有一种“扼住命运咽喉”的力量。
可她扼不住。她连自己的咽喉都扼不住。
手机在琴盖上震动。她瞥了一眼,是陆野:
“九点,老琴房。教你点新东西。”
老琴房。琴房大楼最西侧,一楼最里面的那间。据说建校时就在了,后来因为设备老旧、隔音差,渐渐被弃用,现在只堆放些废弃的乐器和旧谱子。学生们私下叫它“鬼琴房”,因为晚上经过时,总能听见里面传出奇怪的声响——有人说那是风吹过破窗户的声音,有人说那是老鼠啃木头,也有人说,那是以前某个在琴房里自杀的学生的鬼魂在弹琴。
林薇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按下一个和弦——C小调,阴沉,沉重,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。
然后她站起身,收拾乐谱,关灯,锁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这个时间点,只有零星几个琴房还亮着灯,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。
她走到楼梯口,往下。高跟鞋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“咔嗒”声。这双鞋是母亲去年给她买的,说“女孩子要有几双像样的鞋子”,但她很少穿,因为练琴不方便。
今晚穿了。为什么?她没深想。
下到一楼,往西侧走。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。这边的声控灯坏了几个,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。
老琴房在最里面。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,油漆斑驳,门把手锈迹斑斑。
林薇在门口停住。她能听见里面传来琴声——不是完整的曲子,只是一些零碎的音符,不成调,像是在试音,又像是在发泄。
她抬手,敲门。动作很轻,但在寂静的走廊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琴声停了。
几秒后,门从里面拉开。
陆野站在门口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旧T恤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清晰的肌肉线条。头发有点湿,像是刚洗过,几缕碎发贴在额前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,侧身让她进去。
林薇走进琴房。
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——没有灰尘,没有满屋的蜘蛛网,甚至没有太多杂物。房间不大,角落里堆着几架破旧的立式钢琴,都用防尘布盖着。中央空出一片地方,摆着一架看起来还算完好的三角钢琴,琴盖开着,琴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,玻璃碎了几块,用胶带贴着。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,吹动墙角的蛛网。
“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林薇问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有点回音。
“瞎逛。”陆野走到钢琴边,随手按了几个音,“这琴音色还行,就是有几个键不太灵。”
他按的是低音区,声音浑厚,带着老钢琴特有的沙哑质感。
林薇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外面是学校的后墙,再往外是一片待拆的旧民居,黑漆漆的,只有零星几盏路灯。
“不怕被人看见?”她问。
“看见又怎样?”陆野转头看她,嘴角勾起一个笑,“好学生就不能来旧琴房练琴?”
林薇没说话。她走到钢琴边,手指抚过琴键。触感和琴房大楼那些新钢琴不一样——更沉,更有阻力,像在触摸一段被遗忘的时间。
“坐。”陆野拍拍琴凳。
林薇坐下。琴凳很硬,垫子已经塌陷了。
陆野在她旁边坐下。这次挨得更近,大腿贴着大腿,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。
“昨天教你的布鲁斯十二小节,还记得吗?”他问。
“记得。”林薇说,手指在琴键上弹出那几个简单的和弦进行。
“还行,”陆野评价,“但还是太规矩了。布鲁斯不应该是这样的。”
“那应该是什么样的?”
陆野没回答。他伸出手,覆盖在她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很热,掌心粗糙的茧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。林薇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躲。
“闭眼。”他说。
林薇闭上眼。
世界陷入黑暗。听觉变得敏锐——她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破洞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模糊哨声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还有陆野的呼吸。
“听。”陆野说,然后他开始弹琴。
不是布鲁斯。是某种更扭曲、更暴烈的东西。左手是沉重到几乎砸碎琴键的低音,右手是尖锐到刺耳的高音区刮奏。没有旋律,没有和声进行,只有纯粹的、不加修饰的噪音。
像愤怒。像痛苦。像要把钢琴撕碎的欲望。
琴声在旧琴房里回荡,撞上墙壁,反弹回来,形成混乱的回声。林薇能感觉到钢琴在震动,琴凳在震动,连她自己的身体都在跟着震动。
她睁开眼。
陆野在弹琴。不是弹,是砸。他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前后摇晃,头发甩动,汗水从额角滑落,滴在琴键上。他的眼睛是闭着的,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像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。
这个陆野,和她之前在酒吧、在厂房里见到的那个陆野,不一样。
那个陆野是挑衅的,嘲弄的,玩世不恭的。而这个陆野,是赤裸的,暴烈的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在用尽全力撞击栏杆。
琴声到达一个顶点,然后戛然而止。
余音在空气里震颤,久久不散。
陆野的手还按在琴键上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汗水浸湿了T恤的前襟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,和窗外呜咽的风声。
“这才是布鲁斯。”陆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不是十二小节,不是蓝调音阶。是这个。”
他转过头看她。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你想试试吗?”他问。
林薇看着他的手。看着那双手如何在琴键上制造出那样暴烈的声音。看着那些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血管。
然后她伸出手,按下一个琴键。
是中央C。最普通,最基础的那个音。
陆野笑了。不是嘲弄,是某种……鼓励。
“用力。”他说。
林薇用力。用尽全力,像要把琴键按进钢琴深处。
“咚——”琴弦发出沉闷的轰鸣,像远古的鼓声。
“对,”陆野的手覆上她的手背,带着她往旁边移,按下一个不和谐的音程,“就这样。别想对错,别想好听。想什么就弹什么。”
林薇闭上眼。
她想起选拔赛。想起周教授失望的眼神。想起父母在视频里期待的表情。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乐谱,那些必须遵守的规则,那些必须达到的标准。
她按下一个和弦。用力,野蛮,像在撕碎什么。
“再重一点。”陆野在她耳边说,呼吸喷在她耳廓上,滚烫。
她更用力。手指像锤子,砸在琴键上。钢琴发出痛苦的呻吟,但她不在乎。
她又想起区沐榕。想起他干净的笑容,温和的语气,递过来的CD,还有那句“晚上凉,多穿点”。想起他看着她脖颈时,那一闪而过的、克制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