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晚上七点,林薇坐在寝室书桌前,打开了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亮起,微信视频通话的界面弹出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理了理身上的米白色针织衫——特意选的,看起来温柔、乖巧、符合“好女儿”形象的颜色。又把长发拢到耳后,确保遮住脖颈上那些已经淡去、但仔细看仍能察觉的红痕。
指尖在触摸板上悬停了三秒,然后点下“接通”。
“薇薇!”
屏幕里出现母亲的脸。五十出头的年纪,保养得很好,皮肤白皙,眼角只有很细的纹路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紫色的针织衫,坐在家里的书房——那间摆着林薇从小到大所有奖杯和证书的房间。
“妈。”林薇露出一个笑容,嘴角弯起的弧度经过多年训练,恰到好处,“爸呢?”
“在这儿呢。”父亲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,然后他也出现在镜头里,坐在母亲身边的椅子上。他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。
典型的周末家庭视频。从她上大学开始,每周日晚上七点,雷打不动。
“吃过晚饭了吗?”母亲问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想从屏幕里看清女儿的状态。
“吃了,食堂吃的。”林薇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桌边缘的一个小木刺。
“食堂伙食怎么样?营养要跟上,练琴消耗大。”父亲接过话头,“我让王阿姨给你寄了点燕窝,明天应该能到。每天炖一点,对嗓子、对皮肤都好。”
“爸,我又不唱歌……”
“练琴也要保养身体。”父亲说得很认真,“你看那些钢琴家,哪个不是特别注意养生?朗朗每天练琴前都要做拉伸,王羽佳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说正事。”母亲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臂,转向屏幕,“薇薇,选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?曲目定了吗?”
“定了。”林薇坐直身体,语气变得正式,“周教授建议用贝多芬《悲怆》全乐章,我也觉得这首更适合比赛。”
“《悲怆》……”父亲沉吟,“是不是太沉重了?我记得你以前弹肖邦的《离别》很好,李老师还夸你有灵气。”
“肖邦适合音乐会,比赛还是贝多芬更显功力。”林薇流畅地回答,这些话她已经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,“而且周教授说,今年评委里有几位特别看重对大型作品的把控能力。”
“周教授说得对。”母亲点头,“他是专家,听他的。那你现在练得怎么样?每天练多久?”
“六个小时以上。”林薇说,“上午三小时,下午三小时,晚上有时候再加练。”
“六个小时……”父亲皱眉,“会不会太累了?要注意休息,手指不能过度使用。我记得你高二那年,就是练太狠,手腕得了腱鞘炎……”
“我现在会做拉伸了,”林薇打断他,语气放柔,“每天练完都做,没问题。”
屏幕那端,父母对视了一眼。然后母亲笑了,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某种林薇很熟悉的、沉甸甸的期待。
“我们薇薇就是懂事。”母亲说,眼睛有点红,“从小到大,就没让我们操过心。这次比赛好好比,比完了妈去学校看你,给你煲汤。”
“嗯。”林薇点头,手指抠木刺的力度大了点,指甲缝里嵌进一点木屑。
“对了,”父亲想起什么,“你李叔叔说,这次全国赛的评委会主席是他大学同学。等你进了全国赛,我带你去见见,打个招呼。”
“爸,不用……”
“要的。”父亲语气笃定,“这个圈子就是这样,有人引荐和没人引荐,差别很大。你专业能力够了,但机会也很重要。”
他说这话时,表情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林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还有生活费够不够?”母亲问,“不够就跟妈说。别省着,该吃吃该喝喝,买衣服买护肤品都行。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。”
“够的。”林薇说,“我还在酒吧兼职弹琴,有收入。”
“酒吧?”父亲眉头又皱起来,“那种地方……还是少去。鱼龙混杂的。”
“是清吧,很高档的那种。”林薇解释,语速不自觉地加快,“经理是周教授的朋友,很照顾我。而且……我想积累点演出经验。”
这个理由很合理。父母对视一眼,勉强接受了。
“那也要注意安全。”母亲叮嘱,“晚上别一个人回学校,让同事送送,或者打车。钱不够妈给你报销车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接下来是常规询问:和室友相处好不好,专业课老师讲课怎么样,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活动……
林薇一一回答。语气平和,表情温顺,每个答案都经过精心打磨——既不让他们担心,又显得自己过得充实、上进、符合他们对“好女儿”的全部想象。
二十分钟后,视频接近尾声。
“好了,不耽误你时间了。”母亲看了看表,“你还要练琴吧?”
“嗯,再练一会儿。”林薇说。
“注意休息。”父亲最后叮嘱,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比赛重要,但也没重要到要拼命的地步。我们对你没什么别的要求,健康快乐就好。”
他说“健康快乐就好”时,表情很真诚。林薇相信他是真心的。
但她更知道,如果她真的“健康快乐”却不练琴、不比赛、不拿奖,他们会多失望。那种失望不会说出来,但会像一层很薄的冰,覆盖在每一次通话、每一次见面、每一次眼神交汇上。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她说,“爸妈也注意身体。”
“好,那挂了啊。下周再聊。”
“下周聊。”
视频断开的瞬间,林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她盯着黑掉的屏幕,看了很久。屏幕上映出她的脸——平静的,空洞的,像一张精心绘制但忘了点睛的面具。
然后她慢慢趴到桌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。
累。
很累。
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是更深的地方——像有个人在她心里挖了一个洞,然后每天往里面填东西:父母的期望,导师的要求,比赛的焦虑,还有那些她不敢承认的、关于自己的疑问。
填满了,又挖空。再填满,再挖空。
循环往复。
手机在桌面上震动。
她没动。不想动。
震动停了。几秒后,又响了。这次是连续的,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。
林薇慢慢抬起头,拿过手机。
屏幕亮着,两条新消息,都来自陆野。
第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来的,正好是她开始视频的时候:
“在装乖学生?”
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收紧。
第二条是刚刚:
“装得不累?老地方,教你弹真的布鲁斯。”
林薇看着“老地方”三个字。脑海里闪过旧厂房里那架破钢琴,皮沙发上粗糙的触感,后台墙上昏暗的灯光,还有脖颈上那些已经淡去、但触感犹存的痕迹。
她打字回复:
“要练琴。明天有专业课。”
发送。
几乎是立刻,回复来了:
“练什么?练怎么当乖学生?”
然后是一段视频。
十秒。点开。
镜头在晃动,像拿着手机在走路。画面里是夜晚的街道,路灯,梧桐树,熟悉的建筑轮廓——
是学校。
镜头转过一个弯,拍到了琴房大楼。那栋她每天进出至少三次的建筑,在夜晚的灯光下静默矗立。几扇窗户还亮着,是像她一样“用功”的学生在加练。
镜头继续移动,晃过“艺术大学音乐学院”的牌子,然后停住。
对准了琴房大楼的正门。
陆野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,很低,带着笑:
“你说,我现在要是进去,在一楼琴房挨个敲门,能不能找到你?”
视频结束。
林薇盯着屏幕,血液一点点冷下去。
他在学校。就在琴房楼下。现在。
手机又震了。新消息:
“给你三分钟考虑。下来,或者我上去找你。”
“选一个。”
林薇站起来。动作太急,椅子往后滑,撞到后面室友的床架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。
“薇薇?”正在追剧的室友从床帘里探出头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”林薇说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“去琴房吗?”
“就……买点东西。很快回来。”
她抓起外套,没换鞋——还穿着室内的毛绒拖鞋。拉开门,走出寝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周日晚上,大部分学生要么在宿舍休息,要么在图书馆赶作业。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,又一层层熄灭。
下楼梯时,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愤怒,屈辱,还有某种……被逼到角落的、困兽般的躁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