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凭什么?凭什么用这种方式威胁她?凭什么认为她一定会下去?
走到一楼,推开宿舍楼的大门。夜风灌进来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她站在门口,没动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她没看。她知道是谁,也知道内容。
站了大概一分钟。也许两分钟。
然后她抬脚,朝琴房大楼的方向走去。
拖鞋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很轻,但在寂静的校园里,清晰得刺耳。
琴房大楼离宿舍区不远,步行五分钟。那栋四层的建筑在夜色里亮着零星的灯,像一只沉睡的巨兽,睁着几只困倦的眼睛。
她走到大楼前的空地上,停住。
四周没人。只有远处路灯下,有对情侣在拥抱,身影叠在一起,像一幅剪影。
手机又震了。她掏出来看。
陆野:
“转头。”
她慢慢转过身。
琴房大楼侧面,那片种着几棵老槐树的阴影里,一个人影走出来。
陆野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衫,帽子拉起来,遮住大半张脸。手里夹着烟,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他走过来,停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。摘下帽子。
路灯的光斜斜照在他脸上,勾勒出硬朗的轮廓。眼睛在阴影里,看不清情绪。
“不是从琴房出来。”他说,声音带着夜风的凉意。
林薇没说话。只是看着他。手指在口袋里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穿拖鞋就从寝室下来了?”陆野的目光落在她脚上——那双浅灰色的、毛绒绒的室内拖鞋,上面还有只卡通兔子图案。
“怕你上去琴房打扰我同学练琴。”林薇说,声音很平。
陆野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真觉得好笑的那种笑。他吸了口烟,吐出来,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,散开。
“怕我上去找你什么?”他问,“怕我告诉你那些同学,你晚上在酒吧弹琴?怕我告诉你老师,你跟我睡过?还是怕我告诉你爸妈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林薇打断他。
声音不高,但很冷。冷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陆野挑眉,没再说下去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,像在评估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。
然后他把烟扔在地上,用靴子碾灭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转身朝校门方向走。
“去哪儿?”林薇没动。
“老地方。”陆野回头看她,“不是说好了吗?教你布鲁斯。”
“我没说我要学。”
“那你下来干什么?”陆野反问,语气很淡,“就为了站在这儿跟我大眼瞪小眼?”
林薇语塞。
是啊,她下来干什么?如果不想去,大可以待在宿舍,把门锁死,手机关机。他难道真敢上楼,挨个敲门找她?
可她下来了。穿着拖鞋,顶着夜风,来了。
为什么?
她不知道。或者说,她不敢知道。
“我明天要上课。”她说,最后挣扎。
“教你一首简单的布鲁斯十二小节,”陆野说,继续往前走,“最多一小时。十点前送你回来,不耽误你睡觉,不耽误你明天当乖学生。”
他说“乖学生”时,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嘲弄。
林薇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快要消失在夜色里。
然后她抬脚,跟了上去。
拖鞋踩在石板路上,声音很轻。夜风吹在脸上,很凉。校园里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时而重叠,时而分开。
走到校门口时,保安室亮着灯。保安大叔正在看手机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——一个穿着连帽衫的高个子男生,一个穿着拖鞋的女生,一前一后,在这个时间点出校门。
很奇怪的组合。但大叔什么也没问,又低头看手机去了。
走出校门,拐进旁边的小路。陆野的摩托车停在一棵树下,很旧的车,黑色的,车身上有划痕。
他跨上去,从车把上摘下另一个头盔,递给她。
“戴上。”
林薇接过。头盔很重,里面衬垫有磨损,闻起来有烟味和机油味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戴上了。
视野瞬间变窄,声音变得沉闷。世界被隔在一层塑料面罩后面,变得模糊,失真。
陆野发动摩托车。引擎轰鸣声在寂静的小路上炸开,惊起了树上栖息的鸟。
“上来。”他说。
林薇坐上去。后座很窄,她不得不往前靠,手不知道放哪儿。
“抱紧。”陆野说,没回头。
她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轻轻抓住他腰侧的衣服。
“抱紧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语气重了些。
林薇咬咬牙,手臂环过他的腰,整个人贴在他背上。
隔着两层衣服,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,背肌的线条,还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节奏。
摩托车窜出去。加速度让她往后仰了一下,手臂本能地收紧。
风从面罩缝隙灌进来,很猛,带着夜的气息。路边的景物向后飞掠,变成模糊的色块。路灯的光连成一道流动的河,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。
林薇闭上眼。
这一刻,她什么也没想。没想比赛,没想父母,没想明天要练的琴,没想脖颈上那些痕迹,没想区沐榕那句“晚上凉,多穿点”。
什么都没想。
只是抱着一个陌生的、危险的、和她生活格格不入的人,在夜色里飞驰。
去一个她不该去的地方。
学一首她不该学的曲子。
当一会儿,她不该当的自己。
摩托车拐进工业区,减速,停在那栋熟悉的旧厂房前。
陆野熄了火。世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引擎冷却时发出的细微“咔嗒”声。
他先下车,然后伸手扶她。
林薇摘下头盔,头发被压得有点乱。夜风吹过,她打了个哆嗦。
陆野推开铁门。厂房里亮着灯,那盏频闪的彩色射灯没开,只开了几盏普通的白炽灯,光线昏暗但均匀。
那架旧钢琴还在老位置。琴盖开着,琴键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象牙色。
“坐。”陆野走到钢琴边,拍了拍琴凳。
林薇走过去,坐下。拖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陆野在她旁边坐下。没像之前那样保持距离,而是挨得很近,大腿外侧贴着她的大腿。
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摩托车带来的风尘味,烟味,还有那种属于他的、带着侵略性的气息。
“布鲁斯十二小节,”他开口,手放在琴键上,“用最简单的和弦进行。”
他弹了一遍。左手是沉稳的、行走贝斯般的低音,右手是简单的三和弦,但节奏摇摆,带着一种慵懒的、诉说着什么的韵律。
“你试试。”他说。
林薇把手放在琴键上。她看着那些黑白键,脑子里闪过的是贝多芬复杂的和声进行,是肖邦精致的装饰音,是德彪西模糊的边界。
而不是这个。这个简单的,粗糙的,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音乐。
她试着弹了一遍。每个音都对,节奏也准,但……
“太干净了。”陆野说,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,“布鲁斯要脏一点。像这样——”
他带着她的手,在某个和弦上加了点不和谐的蓝调音。琴声瞬间变了——从规整的练习曲,变成了某种带着痛感的、真实的倾诉。
“再来。”他说。
林薇又弹了一遍。这次她试着加了自己的一点“脏”——一个延后的重音,一个滑音,一个不那么“正确”的触键。
琴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。粗糙的,不完美的,但……活着的。
陆野笑了。不是嘲弄的笑,是那种“对了,就是这样”的笑。
“还行,”他说,“有点天赋。”
林薇没说话。她盯着自己的手指,看着它们在琴键上移动,弹出那些她从未弹过的、不属于她世界的音符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,在慢慢裂开。
像冰面。第一道裂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