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五分,“暗涌”酒吧后门。
林薇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,手指在背包带子上反复收紧、松开。她已经站了十分钟——从九点三十五分下公交车开始,就一直站在这里。
巷子很深,很暗。只有后门上方一盏昏暗的应急灯,洒下惨白的光。空气里有垃圾腐败的气味,混着远处大街上飘来的汽车尾气。
她可以走。现在转身,去公交站,坐车回学校。还来得及在熄灯前赶回宿舍,洗个澡,躺进被窝,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她掏出来看。又是陆野:
“到了就进来。别在门口磨蹭。”
他知道她在外面。也许是从窗户看见的,也许只是猜的。但他猜对了。
林薇深吸一口气,推开铁门。
“嘎吱——”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。
酒吧的后台比前厅更混乱。堆积的啤酒箱,散落的乐器线,墙上贴满演出海报,有些已经发黄卷边。空气里有烟味、汗味、还有种说不清的甜腻香气——像是廉价香水混着尼古丁的味道。
陆野靠在最里面的墙上,正和乐队鼓手说话。看见她进来,他对鼓手扬了扬下巴,鼓手识趣地离开了。
后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灯光很暗,只有头顶一盏裸露的灯泡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陆野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。他手里夹着烟,烟雾在昏黄光线下缓慢升腾。
“挺准时。”他说,声音带着烟熏过的沙哑。
林薇没说话。她站在门口,手还按在门把上,像随时准备转身逃跑。
陆野掐灭烟,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,靴子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晰的、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停在离她只有半步远的地方。这个距离,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——烟草,威士忌,还有那种属于他的、带着侵略性的男性气息。
“谱子带来了?”他问。
林薇从背包里拿出那本肖邦谱集。封面上的唇印已经干透了,暗红色的,在昏黄光线下像某种陈旧的血迹。
陆野接过去,随手翻了两页。他的手指很脏——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,指关节有擦伤,虎口的茧在翻页时刮过纸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练得怎么样?”他问,没抬头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比赛。”陆野合上谱子,抬眼看她,“你那个什么选拔赛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干。
“还行是几个意思?”陆野把谱子扔到旁边的桌子上,发出一声闷响,“能拿第一,还是勉强过关?”
“我……”林薇咬住嘴唇,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野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没什么温度,“你们好学生不都喜欢把什么都计划好吗?每天练几小时琴,什么时候比赛,拿第几名,以后进哪个乐团,跟哪个指挥……你告诉我不知道?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一直盯着她。那目光像某种探照灯,照进她心里那些最阴暗的角落——那些她不敢对自己承认的恐惧:万一拿不到第一怎么办?万一让父母失望怎么办?万一导师说“你也就这样了”怎么办?
“我该走了。”林薇转身,去拉门。
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按住了门。
陆野的手臂横在她面前,衬衫袖子卷到手肘,小臂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绷得很紧。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,烫得吓人。
“急什么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热气,“演出还没开始。”
“我要回学校——”
“回学校干什么?”陆野打断她,另一只手也撑在门上,把她困在他和门板之间,“练琴?写作业?还是跟你那个浅蓝色衬衫同学讨论音乐?”
林薇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——”
“我说,”陆野低下头,嘴唇几乎贴在她耳廓上,“今天下午,在琴房。跟你一起的那个。”
他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,很烫。林薇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跟踪我?”
“需要吗?”陆野笑了,笑声很低,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,“你们学校琴房大楼就那么几扇窗户。我路过,正好看见。”
他说“正好看见”时,手指划过她的脖颈——就停在她今天下午用遮瑕膏仔细掩盖过的地方。
“遮瑕膏,”他指腹摩挲着那块皮肤,力度不轻不重,像在检查什么,“涂这么厚,不难受?”
林薇猛地挣开他的手,转身面对他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发疼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她问,声音在发抖,但努力维持着镇定。
陆野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很大,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腕骨。掌心粗糙的茧刮过她细嫩的皮肤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“我想干什么?”他重复她的问题,然后往前一步,把她抵在墙上。
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,林薇倒抽一口冷气。
陆野俯下身,脸离她很近。在这样近的距离,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,能闻见他呼吸里威士忌的味道,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近乎暴戾的、不加掩饰的欲望。
“我想让你记住,”他声音很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是谁。”
然后他吻了她。
不是前晚在旧厂房里那个带着试探的吻。这个吻是暴力的,是掠夺的,是带着烟味和血气的侵略。他的牙齿磕到她的嘴唇,有点疼。他的手从她手腕移到腰后,用力把她按向自己。她感觉到他衬衫下的体温,感觉到他紧实的肌肉,感觉到那种属于男性的、原始的力量。
她应该推开他。应该扇他耳光。应该尖叫。
可是她没有。
她只是僵在那里,任由他吻。任由他的舌尖撬开她的牙齿,任由他的手在她背上收紧,任由他的气息充满她的口腔,她的肺,她的身体。
然后,不知道是第几秒——
她回应了。
很轻。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:她的舌尖,碰了碰他的。
但陆野感觉到了。他停顿了一瞬,然后吻得更深,更凶,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。
林薇闭上眼睛。世界在旋转。墙面的冰冷,他身体的滚烫,唇齿间的血气,还有心里那种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的声音——清脆的,不可挽回的,像玻璃从高处坠落。
不知道吻了多久。也许一分钟,也许五分钟。
陆野终于松开她。两人都在喘。他的额头抵着她的,呼吸沉重而灼热。
“你看,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也没那么想当乖学生。”
林薇睁开眼。眼前是他的脸,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肿了,能感觉到脖颈上被他牙齿蹭过的地方在发烫,能感觉到心脏还在疯狂跳动,像要跳出胸腔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她说,声音嘶哑,“今天肚子还是有点不舒服。”
陆野没拦她。他后退一步,给她让出空间。
林薇拉开门,冲进外面的巷子。夜风扑面而来,吹在她滚烫的脸上,冷得她一哆嗦。
她没回头。一路跑出巷子,跑到大街上。路灯明亮,车流穿梭,行人匆匆。世界正常得刺眼。
她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,等车。手指摸到脖颈——那里有一块皮肤在隐隐作痛。不用看也知道,肯定有痕迹了。
又来了。就像昨晚一样。像某种标记,某种宣示。
公交车很快来了。她上车,找了个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。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——嘴唇红肿,眼睛里有种陌生的、潮湿的光。
她别开脸,不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