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大楼三层最东侧的琴房里,《悲怆》第一乐章发展部的和弦正在被反复捶打。
林薇已经练了两个多小时。从两点开始,手指就没离开过琴键。昨天在校医院输完液之后身体好多了。
她需要练琴。必须练。只有手指在琴键上运动,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画面才会暂时退去:旧厂房里扭曲的钢琴声,皮沙发上滚烫的皮肤,手机屏幕上闪烁的“野”,还有今天早晨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些红痕。
那些她用室友的遮瑕膏勉强盖住,但依然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的痕迹。
“用力!”周教授上午的声音还在耳边,“贝多芬的愤怒不是绣花,是砸!”
她深吸一口气,双手重重落下。C小调的主和弦在琴房里炸开,共鸣箱发出沉重的轰鸣。但还不够——周教授说她的发展部“温吞得像温开水”。
可怎么才能不温吞?怎么才能砸出那种“愤怒”?
隔壁琴房有人在练肖邦的练习曲,流畅的音阶像溪水流过卵石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大声讨论晚上的社团活动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阳光。
只有她,坐在这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琴房里,试图用贝多芬的愤怒,掩盖自己身体里那些说不清的、混沌的东西。
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。
“请进。”她没抬头,手指停在琴键上,准备再试一次那个总弹不匀的三连音。
门开了。一股干净的、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气息飘进来。
林薇转过头。
区沐榕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。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里面是浅蓝色衬衫,领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。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得像秋日的天空。
“打扰了?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没有。”林薇从琴凳上站起来,手指离开琴键时微微发颤——练太久了,“有事吗?”
“城市青年艺术节的音乐单元策划案,”区沐榕走进来,把文件夹递给她,“你是我们院唯一受邀参与演出的钢琴专业学生,所以想先给你看看节目安排和流程。”
林薇接过文件夹,翻开。封面上印着“城市青年艺术节·音乐单元”的烫金字样,下面是主办单位和协办单位的列表。她快速浏览着——演出时间在下周五晚上,场地是市音乐厅的小剧场,她的名字排在第七个节目:“钢琴独奏·林薇”。
“第七个?”她指着节目单。
“上半场压轴。”区沐榕走到钢琴边,在她刚才坐的琴凳另一端坐下——保持着一个礼貌但不过分疏远的距离,“节目时长十五分钟,你可以选两到三首曲子。周教授建议你弹《悲怆》全乐章,但我觉得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摊开的谱子上:“如果你想弹点别的,也可以。音乐节本来就是为了展示多样性,不一定非要比赛曲目。”
林薇翻到下一页,是详细的日程表。排练安排、彩排时间、后勤保障……策划案做得很专业,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。
“这是你做的?”她抬头看他。
“初稿是我整理的,院里老师和学生会一起完善的。”区沐榕说得谦虚,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,“不过节目安排这部分,我有比较大的建议权。”
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,手指无意识地在谱纸边缘轻轻敲击——一个很小的动作,但林薇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,指尖干净,没有琴童常见的茧。
这双手不像弹琴的手。倒像拿笔、敲键盘的手。
“我……”林薇犹豫了一下,“我还没想好弹什么。”
“不急,还有九天。”区沐榕温和地说,“你可以慢慢考虑。对了——”
他从文件夹夹层里抽出一张CD,封面是手写的德彪西《前奏曲集》,“这是我上周去旧唱片店淘到的,1958年吉泽金的单声道录音。音质可能不太好,噪音比较大,但演绎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很特别。我想你可能会喜欢。”
林薇接过CD。封面已经泛黄,边缘有些磨损,但保存得很仔细。吉泽金——德彪西作品的权威诠释者之一。她记得导师提过,这位钢琴家录制的德彪西被誉为“最接近作曲家原意的演绎”,尤其擅长营造那种朦胧的、光影变幻的音色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,手指摩挲着封面上凸起的印刷字迹,“德彪西……我很久没弹他的东西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区沐榕问得很自然。
林薇愣了一下。为什么?因为导师说“德彪西太飘,不适合比赛”?因为父母觉得“还是贝多芬、肖邦更显功力”?还是因为……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“比赛曲目都练不完。”她找了个最安全的理由。
区沐榕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的目光落在钢琴上那本肖邦谱集上——林薇今早出门前,还是把它装进了书包。此刻它摊开在琴盖上,翻到《离别》那一页,页角还沾着昨晚的油渍,封面上的唇印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“肖邦也很好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静,“只是风格不同。德彪西像水彩,肖邦像钢笔素描,贝多芬……”他指了指谱子,“像雕塑,要用凿子凿。”
这个比喻让林薇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……对音乐很了解。”她说。
“学音乐管理的,总要懂点。”区沐榕笑了笑,那笑容干净得像阳光下的玻璃,“而且我母亲是钢琴老师,从小耳濡目染。虽然我弹得不好,但听得多。”
他说“弹得不好”时语气很坦然,没有自嘲也没有遗憾,就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林薇忽然想起昨天中午,在宿舍楼下,他递来那碗粥时的样子——眼神温和,动作自然,没有多余的同情,也没有刺探的好奇。就像现在,他坐在这里,讨论音乐,递来CD,一切都那么……正常。
正常得让她几乎要忘记,自己脖颈上那些被遮瑕膏盖住的痕迹,和身体深处那种隐约的、持续的不适感。
“你要不要……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点干,“听听我弹的德彪西?”
话一出口她就怔住了。她为什么要主动弹琴给他听?而且还是德彪西——一首她很久没练,可能已经生疏的曲子。
但区沐榕眼睛亮了:“真的可以吗?如果不打扰你练《悲怆》的话……”
“不打扰。”林薇转过身,面对钢琴。
她需要弹点别的。什么都可以,只要能暂时忘记《悲怆》,忘记比赛,忘记昨晚发生的一切。
手指放在琴键上,她深吸一口气。
弹什么?《月光》?《亚麻色头发的少女》?还是……
她选择了《沉没的教堂》。那首德彪西前奏曲集里最宏大、也最神秘的一首——关于一个传说中因洪水而沉入海底的教堂,在特定时刻会从水中升起,钟声再次响起。
第一个和弦落下时,林薇闭了闭眼。
她让自己去想那些德彪西式的意象:水下的光线,晃动的倒影,遥远的钟声,还有那种……朦胧的、边界模糊的、介于真实与幻觉之间的东西。
音符流淌出来。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滑动,踏板踩得很深,让和声的边界变得模糊。这是德彪西最常用的手法——用踏板制造音色的“晕染”,像印象派绘画里色彩的交融。
弹到中段,那个描绘教堂钟声的主题响起时,她感觉到区沐榕在很认真地听。他的呼吸声很轻,几乎听不见,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——就在她身侧,距离不远不近,像一道干净的光。
最后一个和弦,那个象征教堂再次沉入水底的、缓慢下行的低音,在琴房里缓缓消散。
余音在空气里震颤,然后归于寂静。
林薇的手还按在琴键上,指尖微微发抖——不是紧张,而是某种释放后的余颤。这首曲子她确实很久没弹了,有几个地方处理得不够细腻,但……她弹出来了。那些水下的光影,那些晃动的倒影,那种神秘而忧伤的氛围。
“很美。”区沐榕轻声说。
只有两个字。但他说得很慢,很认真,像在咀嚼每个音背后的意味。
林薇转过头看他。他正看着钢琴,目光落在她还没离开琴键的手指上,眼神很专注,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些浮动的和声。
“你这里,”他忽然伸手,指着谱子上一个地方——那是林薇自己加的一个很轻的装饰音,谱面上没有,“加了这个小音符,让这个乐句的结尾……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很适合这首曲子。德彪西的音乐里,很多时候话只说一半,剩下的让听者自己去想。”
林薇怔住了。那个装饰音是她即兴加的,自己都没太在意。可他听出来了,而且理解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她开口,又停住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区沐榕摇摇头,笑了,“就是感觉。音乐不就是这样吗?有些东西说不清,但能感觉到。”
他说这话时,阳光刚好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。那笑容很干净,很透明,像秋日午后的天空,看得见云,看得见光,看得见一切澄澈的东西。
林薇看着他,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,忽然松动了一点。
很轻的一点。像一块冰,在阳光里慢慢融化了一个角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嗡嗡嗡。”
放在琴盖上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屏幕亮起,来电显示:野。
那个字在屏幕上跳动,黑色的,粗体的,像某种野兽的爪印。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那只爪子攥住了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、几乎是粗暴地按下了拒接键。
动作太快,太急促,指尖划过琴键,带出一串刺耳的不和谐音。
琴房里的空气,忽然凝固了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但只暗了一秒。
“嗡——”又亮了。不是电话,是短信。
林薇僵在那里,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,微微发抖。她不敢去看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区沐榕的视线,从钢琴移到了她的手机上。
他的呼吸声,很轻地顿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区沐榕开口,声音依然温和,但多了一丝……什么,“不接吗?”
“……骚扰电话。”林薇说,声音干得厉害。
她伸手去拿手机,想把它关掉,想把它塞进口袋最深处。但手指还没碰到——
“嗡。”第二条短信。
屏幕上弹出了预览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