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醒来时,已经是下午一点。
她摸出手机。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。
最上面是母亲发来的:“薇薇,今天练琴了吗?记得拍视频发我看看。”
时间是上午十点,正是她在周教授课上呕吐的时候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没回。
下面是周教授,语气冷淡:“今天状态不好,明天补课。另外,选拔赛曲目确定用《悲怆》,下周我要看到完整的、有表现力的演奏。”
再往下,是区沐榕:“醒了跟我说一声,给你带了粥。”
林薇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几秒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。胃里空荡荡的,布洛芬的药效过了,小腹的钝痛又卷土重来,但比早晨那阵要命的绞痛好多了。
她回复:“醒了,谢谢。”
几乎是秒回:“我在你楼下。方便下来吗?还是我让阿姨送上去?”
“我下来。”
她撑着坐起来,腿还是软的。下床时,小腹又是一阵抽搐,她扶着床栏杆缓了几秒,才套了件外套,头发随便抓了抓,下楼。
区沐榕站在宿舍楼外的梧桐树下,手里拎着个纸袋。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,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。看见她出来,他迎上来几步,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。
“青菜鸡丝粥,还有点小菜。”他说,“趁热吃。”
林薇接过。纸袋是温的,透过塑料袋能感觉到里面餐盒的温度。很暖,一直暖到指尖。
“多少钱,我转你。”她说,声音还有点哑。
“不用。”区沐榕摇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“好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。”林薇顿了顿,手指捏紧纸袋的边缘,“今天……真的谢谢你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区沐榕笑了笑,那笑容干净温和,像秋天午后透过梧桐叶的光,“那我先走了,下午还有课。你好好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他看着林薇,似乎还想说什么——也许是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买药,也许是问她为什么痛经这么严重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但最终他只是点点头,说了句“粥趁热吃”,便转身离开了。
林薇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。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,背挺得很直,白衬衫在阳光下有些晃眼。手里还拿着文件夹,应该是下午上课要用的资料。
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道的拐角,林薇才拎着纸袋转身上楼。
回到寝室,打开纸袋。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塑料餐盒,装着温热的青菜鸡丝粥,还有一小盒凉拌黄瓜。粥熬得很稠,米粒软烂,青菜切得很细,鸡丝撕得均匀。不是食堂那种大锅饭,应该是校外的小店现做的。
她小口小口吃着。温热的粥滑进胃里,确实舒服了很多。吃到一半时,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陌生号码,短信,只有一行字:
“下次,只弹给我一个人听。——陆野”
下面附了一张照片。
林薇的手指僵住了。勺子停在半空,几滴粥滴回碗里。
她点开照片。是昨晚在厂房里,她弹完那场疯狂的“演奏”后,趴在钢琴上喘气的侧影。照片拍得很模糊,光线昏暗,但能看清她汗湿的侧脸,散落的碎发,还有按在琴键上、微微发抖的手指。
照片一角,是陆野的手,搭在钢琴边缘,手指间夹着燃了一半的烟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。盯着自己那张在昏暗光线里、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的脸。盯着陆野那只手——指关节分明,虎口有茧,夹烟的姿势很随意,像在展示某种所有权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还是陆野:
“忘了说,你弹疯了的那个版本,我录下来了。想听吗?”
林薇把手机倒扣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寝室里很安静。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,阳光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粥的热气慢慢散尽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她坐在桌前,看着桌上那本沾了唇印和油渍的谱集,看着区沐榕送来的粥,看着倒扣在桌上的手机。
然后她慢慢伸出手,重新拿起勺子,舀起一勺已经凉透的粥,送进嘴里。
机械地咀嚼,吞咽。
喉咙发紧,眼睛有点酸。
但她没哭。
只是低着头,一口,一口,把整碗凉透的粥,全部吃完。
下午三点,林薇去了医务室。
痛经没有缓解,反而加剧了。小腹的坠胀感越来越强,像有块石头在里面往下坠。她走几步路就得停下来喘气,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。
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,姓王,戴着眼镜,说话干脆利落。她问了林薇几个问题:上次月经什么时候来的?以前痛经吗?最近有没有吃什么药?
林薇一一回答,声音虚弱。问到“有没有吃什么药”时,她犹豫了一下,说:“就……止痛药。”
王医生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,让她躺到诊床上做检查。
冰凉的听诊器贴在腹部,医生按了几个地方,林薇疼得缩了一下。
“急性痛经,伴随剧烈痉挛。”王医生收起听诊器,在病历本上快速写着,“但你这个疼法不太正常。最近有没有……性生活?”
最后三个字,她说得很轻,但很清晰。
林薇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躺在诊床上,看着医务室天花板上有些剥落的涂料,声音干涩:“……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王医生语气平静,像在问“什么时候吃的饭”。
“昨晚。”
“有避孕措施吗?”
“……吃了药。紧急的。”
王医生停下笔,抬头看她。眼镜片后的眼神很锐利,像手术刀。
“那就是了。”她说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紧急避孕药最常见的副作用之一,就是导致月经紊乱和剧烈痛经。有些人还会恶心、呕吐、头晕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药柜前,拿出几盒药:“我给你开点止痛和解痉的,先输液缓解一下。但最重要的是休息,保暖,别着凉。”
林薇点头,声音很轻:“谢谢医生。”
“另外,”王医生把药单递给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“那种药……尽量别吃了。伤身体。如果真的需要,用常规的。”
林薇接过药单,手指在发抖。
王医生没再说什么,叫来护士给她输液。针头扎进手背血管时,林薇咬住了嘴唇——不是疼,是别的什么。
药水一滴一滴流进身体。她躺在靠窗的病床上,看着窗外。医务室在一楼,窗外是学校的绿化带,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在下午的阳光里闪着金灿灿的光。
真干净。真安静。真……正常。
和她昨晚经历的、那个充斥着烟味酒味、汗味和皮革味的旧厂房,是两个世界。
和她身体里正在发生的、那些混乱的、疼痛的、说不出口的变化,也是两个世界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林薇以为是护士来换药,没转头。但脚步声很轻,停在床边,然后是一阵塑料袋窸窣的声音。
她转过头。
区沐榕站在床边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。他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,头发看起来刚洗过,还有点湿。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身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