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学生不敢接?”
林薇的手指停在半空,像被冻住了。
“嗡。”第三条,接踵而至:
“你弹琴时脖子会红,自己知道吗?”
她的血液,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脖子。那些红痕。遮瑕膏。前晚在旧厂房二楼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时,陆野咬了她的脖颈——不重,但留下了印记。今早她用室友的遮瑕膏仔细盖过了,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,领口也拉高了,应该……应该看不见才对。
他是怎么知道的?是前晚就看到了,还是……现在?
林薇猛地抬头,看向琴房的窗户。窗户正对着外面的走廊,此刻走廊空无一人。玻璃上反射着下午的阳光,有些晃眼。
但就在那晃眼的光里,她好像看见了什么——一个影子?一闪而过?
“林薇?”区沐榕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她转过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他的眉头微微蹙着,不是质问,不是审判,而是一种……很深的担忧。那种担忧太干净了,干净得让她觉得自己此刻的慌乱,像个污点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嗡。”手机又震了。第四条:
“脖颈上的印记用遮瑕膏盖住了?但近了还是能看见。”
林薇几乎是抓起手机,像抓着一块烧红的炭。她按熄屏幕,动作太急,手机差点脱手。然后她把它塞进口袋最深处——那个有拉链的内袋,好像这样就能把它彻底隔绝。
但她的动作太大了,手肘撞到了钢琴。
“咚——”几个低音琴键被压响,发出沉闷的、不祥的轰鸣。
“抱歉,”她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尖锐的声音,“我突然……想起有点急事。”
区沐榕也站起来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——那几秒很长,长到林薇能清楚地看见他眼睛里翻涌的思绪,和最终沉淀下去的决定。
然后他的视线移开,落在她紧紧攥着背包带子的手上。那只手,指节发白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他问,声音依然温和,但多了些很沉的东西。
“不用。”林薇几乎是脱口而出,语气太急,太硬,像在拒绝什么不该拒绝的东西,“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她抓起书包,还有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,还有那张吉泽金的CD。动作慌乱,CD的塑料盒掉在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音乐节的策划案我回去看,”她语速很快,像在逃离什么,“曲目我……我尽快定下来。谢谢你的CD,我……”
她弯腰准备去捡。手指碰到盒子时,在抖。
她停住了。
因为区沐榕弯下腰,帮她把CD捡了起来。他的手指很稳,碰到她的手时,很轻,但很确定。
他把CD放进她手里,然后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但那一个字里,有太多东西:理解,尊重,还有那种……克制的关心。
林薇不敢再看。她转身,拉开门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琴房。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琴房里还残留的德彪西的余音,和区沐榕那道干净的目光。
走廊很长,很空。下午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远处有学生在说笑,声音很轻,像隔着一层水。
林薇走到走廊中间,靠在墙上。墙壁很凉,透过薄薄的针织衫,刺进皮肤。
她掏出手机。手还在抖。
四条短信,都来自那个标注为“野”的号码。那个昨晚才存下,但已经像烙印一样烫在她生活里的号码。
她点开最后一条,手指的颤抖让屏幕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:
“今晚十点,老地方。不来,我就去学校找你。”
下面附了一张照片。
点开的瞬间,林薇屏住了呼吸。
是前晚。在厂房二楼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她仰躺在旧沙发上的侧脸。
照片只拍到肩膀以上。她的头发散乱在沙发皮面上,眼睛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——是睡着时拍的。但重点不在脸。
在脖颈。
那些红痕,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像某种标记,某种占有,某种……无法洗掉的证据。
照片的拍摄角度,是从上往下。是陆野在她睡着时拍的。
林薇的手开始剧烈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被侵犯,被窥视,被拿捏,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,翅膀被钉住,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展览的一部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气流刺进肺部。然后她开始打字:
“你别来学校。”
发送。
几乎是立刻回复:
“那就你来。”
没有商量的余地。没有问号。就是命令。
林薇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——苍白,紧绷,眼底有血丝。
然后她慢慢地、慢慢地蹲下来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把脸埋进膝盖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下午的风吹进来,带着梧桐树叶干燥的沙沙声。远处操场上,有学生在打球,欢呼声隐约传来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阳光。
只有她,蹲在昏暗的走廊中间,手机屏幕的光从指缝漏出,照亮她脖颈上那些即使用遮瑕膏也盖不住的、暧昧的痕迹。
还有口袋里,那张吉泽金的CD,在黑暗中,沉默地发着旧日的光。
琴房的门,忽然开了。
林薇猛地抬头。
区沐榕走出来,手里拿着她落下的那瓶矿泉水。他看见她蹲在墙角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把水瓶递给她。
“你忘了这个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林薇接过。手指碰到他的指尖——很凉,但很稳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区沐榕站在她面前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,遮住了从窗户斜照进来的那道光。
走廊很安静。能听见远处琴房里,有人在弹巴赫的赋格,严谨的,理性的,一丝不苟的。
“林薇。”他开口,还是那个温和的声音,但多了些很沉的东西。
她没抬头。不敢。
“音乐节的事,”他说,顿了顿,“你不用急。好好考虑。如果需要……建议,或者想听别的录音版本,我可以帮你找。”
他说得很克制。只说音乐节。只说CD。只说她“不用急”。
没有问“谁给你发的短信”。没有问“你脖子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”。没有问“你为什么在发抖”。
他只是站在这里,递来一瓶水,说,不用急。
林薇的喉咙,忽然哽住了。
她用力咽了一下,才发出声音:“……好。”
区沐榕点点头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——很轻的一秒,像羽毛拂过。然后他转身,离开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,不疾不徐,渐行渐远。
林薇蹲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手里那瓶矿泉水,很凉。透过塑料壳,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温度,和外面空气的温度,隔着薄薄一层塑料,进行着缓慢的交换。
像她此刻的生活:外面看起来正常,阳光,干净;里面却一片混沌,冰冷,混乱。
手机,在口袋里,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她没看。
但她知道是谁。
也知道今晚十点,她必须去那个地方。
必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