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到艺术大学站时，已经十点二十。图书馆的灯部份还亮着，几扇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。

林薇下车，往宿舍区走。路过图书馆时，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——不想被任何人看见，尤其是现在这副样子。

但还是晚了。

一群人从图书馆说说笑笑地走出来。是学生会的，看样子刚开完会。走在最前面的是——

区沐榕。

他手里抱着几本书和一叠文件。正侧头和旁边一个女生说话，表情很认真，偶尔点头。

林薇想躲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区沐榕抬起头，视线扫过这边，然后定住了。

他看见了她。

那一瞬间，林薇觉得时间好像凝固了。她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化——从自然的微笑，到微微一怔，然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，往下移，停在她脖颈上。

停在那块刚刚被陆野吻过、现在肯定已经显露出红痕的地方。

他的眼神暗了一下。很细微的变化，但林薇看见了。

她僵在那里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子。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：该怎么解释？说蚊子咬的？说过敏？说……

但区沐榕已经恢复了常态。他对身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，然后朝她走过来。

“林薇。”他在她面前停下，声音温和如常，“才回来？”

“……嗯。”林薇低下头，不敢看他。

“从酒吧回来？”他问得很自然，像在问“吃饭了没”。

“嗯。”

“演出怎么样？不舒服应该多休息。”

“……还行。”

短暂的沉默。图书馆里又走出几个学生，从他们身边经过，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。

“策划案看了吗？”区沐榕换了个话题。

“看了一点，”林薇说，声音有点紧，“我……我明天给你回复。”

“不急。”区沐榕说。他的目光又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，然后移开，看向远处的宿舍楼。

夜风吹过，梧桐树叶沙沙作响。

“晚上凉，”他忽然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，“多穿点。”

林薇怔住了。

她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清澈，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关切——那种很克制的，不越界的，但真实存在的关切。

他没有问“你脖子怎么了”。没有用那种探究的、审判的眼神看她。他只是说，晚上凉，多穿点。

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“谢谢。”林薇听见自己说，声音有点哑。

区沐榕点点头。他抱着书的手指，很轻地收紧了一下——一个很小的动作，但林薇注意到了。

“那我先走了，”他说，“你也早点回去休息。明天还要练琴吧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加油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比赛，还有音乐节。”

然后他转身，走向宿舍区的方向。脚步不疾不徐，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。

林薇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远。

夜风吹在脖颈上，那块被陆野吻过的地方，还在隐隐发烫。但区沐榕那句“多穿点”，像一层很薄的、透明的保护膜，轻轻覆在那道伤口上。

不疼。但存在。

她伸手，摸了摸脖颈。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，微微隆起，能感觉到皮下细微的血管在跳动。

然后她转身，朝宿舍楼走去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不用看也知道是谁。

她没理。

走到宿舍楼下时，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短信。

她掏出来看。陆野：

“下周三，我乐队在‘锈蚀’有专场。来。”

“给你留了最前排的位置。”

下面附了一张照片。是刚才在后台，他吻她时拍的——角度很刁钻，只拍到两人交叠的侧影，她的脸被他挡住大半，但他的唇贴在她脖颈上的画面，清晰得刺眼。

林薇盯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按熄屏幕，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
刷卡，进楼。感应灯一层层亮起。
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。走到寝室门口时，她停下，从背包里拿出那本肖邦谱集。

封面上，陆野昨晚画的那个唇印，和今晚在脖颈上留下的那个，在记忆里重叠。

一个在纸上。一个在皮肤上。

都是标记。都是占有。

她推开寝室门。室友们还没睡。

“薇薇回来啦？”还是在敷面膜的室友含糊不清地说，“这么晚？”

“嗯，兼职。”林薇放下背包，拿了洗漱用品去水房。

镜子里的自己，嘴唇还是肿的。脖颈上，在锁骨上方，一道清晰的红痕——不深，但足够明显。在浴室的白炽灯下，像某种暧昧的宣言。

她打开水龙头，用冷水扑了扑脸。水很冰，刺得皮肤发痛。

抬起头时，她看见自己眼睛里有种陌生的东西。不是恐惧，不是后悔，也不是愤怒。

是某种……混沌的，看不清的，但异常明亮的东西。

像火。在暗处烧。

她伸手，指尖碰了碰脖颈上的红痕。有点疼。但那种疼里，有种奇怪的、扭曲的快感。

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。还是陆野：

“下周三。别忘了。”

她没回。

只是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关掉水龙头，拿起毛巾，擦干脸。

动作很慢，很平静。

像在准备迎接什么。

又像在告别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