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五十五分,林薇站在一栋旧厂房改造的建筑前。
地址是在城东的老工业区。这一带很多这样的厂房,红砖墙爬满枯萎的爬山虎,窗户玻璃碎了大半。白天尚且荒凉,晚上更是安静得瘆人。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,闷闷地传来,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。
眼前这栋楼门口挂了块歪歪扭扭的木牌,用喷漆写着“13号仓库”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排练中,非请莫入”。
楼里透出光。不是正常的日光灯,是那种频闪的、五颜六色的光,隐约还能听见鼓点和失真的吉他声。
林薇站在门口,没动。
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,里面是白T恤和牛仔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。比昨晚那身白裙子看起来“安全”很多。
她告诉自己,拿回谱子就走,十点半之前一定能回到学校。
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九点五十八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——”声。里面的音乐停了。
是个挑高很高的空间,以前应该是车间。现在堆满了各种乐器设备:架子鼓、音箱、效果器、散落的线材。墙上贴满了海报,有些是乐队演出照,有些是抽象涂鸦,还有一张巨大的涅槃乐队科特·柯本,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。
正中央,陆野背对着门,坐在高脚凳上调吉他弦。他换了件黑色背心,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,肩胛骨随着调弦的动作微微耸动。听见开门声,他没回头。
“早了两分钟。”
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荡出回音。
“我从不迟到。”林薇说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。
陆野笑了声,还是没回头。他拨了根弦,侧耳听了听,又拧了拧弦钮。“谱子在那边桌上,自己拿。”
林薇看向他指的方向——角落里有张破旧的木质工作台,上面堆满了杂物:啤酒罐、烟灰缸、吃剩的外卖盒。她的那本精装谱集,就压在半盒披萨下面,封面朝上,那个暗红色的唇印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扎眼。
她走过去,拿起谱子。披萨的油渍渗进了封面边缘,在唇印旁边晕开一小片污黄。
“拿了就走吧。”陆野说,开始弹一段即兴的solo,音符零碎而尖锐,像碎玻璃在水泥地上刮擦。
林薇没动。
她看着手里的谱子。翻开,内页是干净的,那些她花了无数个下午标注的指法、强弱记号、踏板提示,都还在。这本谱子跟了她七年,从第一次学肖邦开始。每一页翻动的痕迹,都对应着一段练到手指抽筋的时光。
“你昨晚弹的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空间里显得突兀,“是什么?”
吉他声停了。
陆野转过头,第一次正眼看她。厂房顶上的彩色射灯刚好转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红蓝交替的光影。他眼睛很黑,眼尾微微上挑,看人时有种野兽般的专注。
“即兴。”他说,“听不懂?”
“听懂了。”林薇迎着他的目光,“你拆了主旋律,用不和谐音程重构,左手是固定低音,右手是碎片化的主题变形。最后那个和弦是降二级到属七的进行,但你把三音和七音都升高了半音,所以听起来很……痛。”
陆野挑了挑眉。
他从高脚凳上下来,吉他挂在身前,一步步走过来。厂房地面有灰尘,他靴子踩上去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停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。这个距离,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——烟味,汗味,还有种说不清的、属于金属和皮革的气息。
“学得挺细啊,”他歪了歪头,“那你告诉我,昨晚我弹的,和你弹的,哪个更像《离别》?”
林薇攥紧了谱子边缘。
“你的更像发泄。”她说。
陆野笑了。不是昨晚那种带着嘲讽的笑,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,牙齿很白,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道光。
“对,就是发泄。”他点头,又往前走了半步,现在距离缩短到半米,“离别不就是发泄吗?舍不得,又留不住,恨得牙痒,又他妈没办法。你们学院派非得把它整得跟首诗似的,哀而不伤,愁而不怒……假不假?”
他说话时,眼睛一直盯着她。那目光太有侵略性,林薇下意识想往后退,脚后跟抵到了工作台的桌腿。
“我弹了七年这首曲子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紧。
“所以呢?”陆野伸手,食指在她手里的谱子上点了点,正好点在那个唇印上,“弹七年,就弹成昨晚那样?你跟这曲子有仇吧,把它供得跟菩萨似的,碰都不敢用力碰。”
“你懂什么——”林薇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陆野忽然伸手,抽走了她怀里的谱子。
“我不懂。”他把谱子随手扔回工作台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,“但我可以教你。”
“教我什么?”
“教你……”陆野转身,走到厂房另一头,那里有架立式钢琴,很旧,琴盖都掉了漆,“怎么把这玩意儿弹活了。”
他掀开琴盖,在琴凳上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“过来。”
命令的语气。不容拒绝。
林薇没动。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拿着谱子离开,头也不回。可脚像生了根。她看着那架旧钢琴,看着陆野坐在琴凳上等待的侧影,看着墙上科特·柯本空洞的眼睛。
然后她走了过去。
在琴凳另一端坐下,和他保持至少三十厘米的距离。琴凳很窄,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。
“手。”陆野说。
林薇把手放在琴键上。指尖冰凉。
陆野也把手放上来。他的手指比她长一大截,关节突出,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。虎口和指尖都有厚茧,是常年按弦留下的印记。
“别想着谱子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些,就在她耳边,“想着你最想砸碎的东西。”
林薇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“我最想……”
“什么都行。你爸,你妈,你老师,你那傻逼比赛,或者你自己。”陆野的右手忽然按下一个低音和弦,沉重得让钢琴共鸣箱都在震动,“就想着那个东西,然后,砸它。”
他的左手按住她的手背。
掌心很烫。粗糙的茧刮过她手背的皮肤。
林薇浑身一僵。
“别紧张,”陆野说,呼吸喷在她耳廓,“我又不吃人。”
他带着她的手,按下第一个音。不是肖邦的旋律,只是一个简单的C大三和弦,但用力极大,琴槌击弦的声音几乎像爆炸。
“用力!”他低喝。
她又按了一次。这次更用力,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对,就这样。”陆野的手松开了,但他没移开,就虚虚地悬在她手背上方,“现在,随便弹。想怎么砸怎么砸。”
林薇盯着黑白琴键。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:父亲说“这次比赛很重要”时的脸,母亲每天雷打不动的练琴提醒视频,导师在琴谱上写的“情感不足,技巧有余”,选拔赛评委们交头接耳的表情,昨晚酒吧里那些窃窃私语……
她按下了第二个和弦。
是错的。根本不成调。但她用力按下去,用尽全身力气,像要把琴键按穿。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越来越快,越来越乱。左手是胡乱的低音轰鸣,右手是高音区尖锐的刮奏。没有旋律,没有和声进行,只有噪音,纯粹的、宣泄的、不顾一切的噪音。
她不知道弹了多久。也许一分钟,也许五分钟。直到手指发麻,直到胸腔因为剧烈呼吸而发疼。
最后一个音,她双手握拳,狠狠砸在低音区。
“咣——!!!”
钢琴发出痛苦的巨响,余音在空旷厂房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林薇喘着气,手指还按在琴键上,微微发抖。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,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,咚咚咚,撞着肋骨。
然后她听见陆野的笑声。
不是嘲讽,是那种低低的、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他说。
林薇转过头。
陆野正看着她,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。那目光里有欣赏,有玩味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、近乎危险的兴奋。
“你看,”他伸手,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,擦掉一滴汗,“出点汗,才像活人。”
他的指尖很烫。碰触的地方像被火星溅到。
林薇猛地站起来。琴凳被她带得往后挪了半尺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谱子我拿走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急什么。”陆野也站起来,挡在她和工作台之间,“会喝酒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学。”
他从工作台底下拎出半瓶威士忌,瓶身上没有标签,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。又拿出两个脏兮兮的玻璃杯,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她。
林薇没接。
陆野也不恼,自己那杯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。然后他拿起另一杯,塞进她手里。
“就当学费。”他说,“喝了,谱子给你,以后也不烦你。”
玻璃杯冰凉,酒液晃荡。浓烈的酒精味冲进鼻腔。
林薇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。看着陆野等待的表情。看着墙上那些疯狂的海报。看着这间破旧的、满是灰尘的、和她十八年人生格格不入的厂房。
她举起杯子,闭眼,一口灌了下去。
液体像火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她呛得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。
陆野大笑。他接过空杯子,随手扔在工作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
“行了,”他说,把谱子拿起来,塞进她怀里,“你及格了。”
林薇抱着谱子,转身就走。脚步有点飘,不知道是酒精,还是刚才那场疯狂的“演奏”。
走到门口时,陆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喂。”
她停住,没回头。
“酒量这么差,路都没走直,能回到学校?”
林薇这才意识到,头开始晕了。视线有点模糊,脚下的地面好像在轻微晃动。
“我……叫车。”她说,去摸手机。
“这儿打不到车。”陆野走过来,从她手里抽走手机,看了眼屏幕,“十一点了,末班车也没了。”
他把手机塞回她手里,然后伸手,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楼上有个破沙发,凑合躺会儿,醒了再走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林薇想抽回手,但腿一软,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