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暗涌”酒吧里的灯光是暖昧的橘红色,像融化的蜡,黏稠地裹在每个人身上。
林薇坐在酒吧角落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前,指尖悬在琴键上方三厘米处。台下是晃动的酒杯、模糊的笑脸、交头接耳的剪影。她能闻见威士忌的泥煤味、女士香水的甜腻,还有空气中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夜晚的躁动。
“薇薇,准备好了吗?”酒吧经理老陈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第一场,稳着点。”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手指落下。肖邦的《离别》。
音符像月光下的溪流,清澈、克制、带着学院派一丝不苟的精致。琴声一起,吧台的喧哗低了几分。
有客人抬头看向角落——那里坐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,背挺得笔直,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,侧脸在灯光下像某种易碎的瓷器。
林薇弹得很专注。太专注了。每一个颤音、每一次踏板切换,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。这是她练了七年的曲子,从十一岁到十八岁,肌肉记忆已经刻进骨髓。
导师说:“情感,林薇,你要投入情感。”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她只知道强弱记号、拍子、指法。情感是乐谱上那些虚无缥缈的术语,是老师嘴里玄而又玄的“你要想象离别的哀愁”。
可她没离别过谁。她的人生是一条笔直的铁轨:家、琴房、学校、比赛。连拐弯都是设计好的。
一曲终了,稀稀拉拉的掌声。她起身,微微鞠躬,白色裙摆划过膝盖。刚要下台,一个声音从舞台另一侧传来:
“就这?”
声音不高,但带着砂纸般的质感,穿过并不嘈杂的空气,准确地钻进她耳朵。
林薇转头。
舞台左侧,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几个人。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男生,目测二十二三岁,黑色T恤,破洞牛仔裤,一手插兜,另一手拎着把电吉他。头发有点长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有点瘆人。
他身后跟着鼓手、贝斯手,都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
“学院派的精致,”男生走过来,吉他背带斜挎在肩上,“没劲。”
他在离钢琴两米处停下,上下打量她。目光从她挽起的长发扫到白色连衣裙的领口,再到踩在踏板上的浅口平底鞋。那眼神里没有欣赏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。
“《离别》?”他嗤笑,“你弹得跟写作业似的。离的什么别?放学别?”
林薇的脸“腾”地烧起来。手指攥紧了裙摆。
“陆野,少说两句。”老陈赶紧过来打圆场,“林薇是艺大钢琴系的,我好不容易请来的。人家专业水平……”
“专业?”叫陆野的男生歪了歪头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有点野,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说不清的挑衅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直接坐到钢琴凳的另一端。
林薇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我让你听听,”陆野把电吉他搁在腿上,手指随便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——不成调,只是几个沉重的低音和弦,“什么叫《离别》。”
他根本没看琴键,就那么侧着头看她,手指却突然动了起来。
不是肖邦。
是扭曲的、变形的、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旋律碎片。左手是沉重如铁锤的低音循环,右手是高音区尖锐的不和谐音程。节奏是错拍的,三拍子硬生生挤进四四拍的空间里,踏板被踩出浑浊的回响。这根本算不上演奏,是破坏,是践踏。
可林薇僵住了。
因为在那一片混乱的噪音中,她竟然听出了原曲的骨架——那些被撕裂的旋律碎片,正是《离别》主题的倒影、变形、镜像。像一个人疯了之后记忆里的旋律,面目全非,但魂还在。
两分钟。也许三分钟。
陆野停下。最后一个音是用力砸下去的低音,钢琴弦发出痛苦的嗡鸣。
“这才叫离别,”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疼的,乱的,不想活了的。懂吗?”
酒吧安静得可怕。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林薇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不知道是愤怒,还是别的什么。她十八年的人生里,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话。没有人敢。
陆野弯腰,从钢琴谱架上抽走了她那本精装的肖邦谱集。
“这个,没收了。”他晃了晃谱子,嘴角还是那抹笑,“明天晚上十点,来拿。过时不候。”
“那是我的……”林薇终于找回声音。
“知道是你的。”陆野已经转身往后台走,“所以让你来拿啊。地址问老陈。”
他随即从口袋里摸出支口红——暗红色的,金属外壳。在乐队其他人起哄的口哨声中,他拧开口红,低头在那本精装谱集的封面上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唇印。
台下爆发出哄笑和口哨声。
林薇站在原地,手指冰凉。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,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。
老陈一脸尴尬地过来:“对不住啊薇薇,陆野他就这脾气,玩地下音乐的,狂惯了……但他吉他确实弹得好,客人爱看。那谱子,我明天帮你要回来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陌生,“我自己去。”
她收拾好背包,穿过酒吧。威士忌和香水的味道更浓了。有人对她指指点点,她假装没看见。
推开“暗涌”沉重的木门,夜风扑面而来。十点半,城市还没睡。街对面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,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在门口抽烟说笑。
她深吸一口气,往公交站走。
“林薇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清朗温和。
她转身。
路灯下站着个男生,白衬衫,浅卡其色长裤,肩线平整,身姿挺拔。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,另一只手插在兜里。是区沐榕。
同校,音乐文化管理系大一,音乐学院学生干部。开学典礼上,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,字正腔圆,笑容标准。后来在图书馆见过几次,他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《艺术管理概论》或者《音乐版权法》,旁边放一杯美式咖啡。
此刻,他站在酒吧门口暖黄的光晕里,眉头微微蹙着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林薇下意识看了眼酒吧招牌,又看他,“在这里?”
“你导师让我带话。”区沐榕走近几步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又移开,“选拔赛的曲目,系里讨论后觉得还是用贝多芬的《悲怆》更稳妥。让你重选。”
“哦。”林薇应了一声。脑子里还是刚才那场荒唐的“演出”,钢琴被砸出的噪音还在耳膜里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