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樰几乎是想也没想,脱口而出:“我不回楚国。”
书房骤然静了下来。
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,直到话说出口,才惊觉这竟是心底最本能、最不假思索的答案。
他望着嬴珩,“公子,上次你要送我离开咸阳城,我以为,那便是最后一次与你分开。”
嬴珩没有立刻应声。
室内灯火静静燃着,光晕柔和,却将他眉目衬得愈发深沉难测。
良久,他才缓缓伸出手,轻轻握住赵樰的手。
“楚国是你的故国。”他缓缓开口。
赵樰脸色骤然一白:“……故国?”
嬴珩看着他说道:“我听说,楚王近来身体每况愈下。你是楚国太子,若真到了那一日,你还能说出刚才那句话吗?”
楚王快不行了?
赵樰心口猛地一跳。
自他认清自己对嬴珩的心意,便再未动过离开秦国的念头。他本就不是真正的赵樰,对楚国毫无归属感,他真正的故乡,也从来不在那里。
他径直扑进嬴珩怀里,想到自己永远回不去的来时之处,眼眶一酸,热泪便滚落下来:
“我不要离开公子。”
“除了公子身边,我哪里都不想去。”
嬴珩低头看着怀中人,终是没再多说什么,只抬手擦拭他眼角的泪痕。
“赵樰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,“你可想好了,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。”
赵樰仰起脸,没有半分迟疑:“我没什么宏大心愿,只愿往后朝朝暮暮,身边站着的人,始终是公子。”
嬴珩指尖猛地收紧,扶着他的后脑勺,将人重重按进自己怀里:“赵樰,要是以后你敢回楚国,我就率秦军踏平楚国,记住了吗?”
赵樰被他抱得心口发暖,破涕为笑,那点笑声落进嬴珩耳畔,瞬间将他心头积压的沉闷冲得一干二净。
“笑什么?”
赵樰擦去眼角泪痕,说道:“公子,不需要那么麻烦。若是我真跑回了楚国,你只要站在我面前,哄一哄我,我就乖乖跟你回去了。”
嬴珩问:“怎么哄?”
赵樰抬眸:“公子就说,赵樰,我心已定,此生唯你,岁岁年年,永不分离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嬴珩认真的问。
赵樰忍不住笑倒在他怀里,心知以嬴珩这般杀伐果断的性子,动武容易,哄人实在是强人所难。在他眼里,大概能用武力解决的事,都不算难事。
“公子,我不贪心,只要你肯来寻我,我便会毫不犹豫跟你走。”
嬴珩抱着他,低头亲了又亲,从额间到眼尾,最后落在唇上,辗转轻啄,直到赵樰的唇被吻得嫣红发烫、气息微乱,才堪堪松开,放他往纸官署上值。
*
纸官署正厅。
容与看向一旁侍立的阿青,温声问道:“令君还未回来?”
阿青心知赵樰此刻在嬴珩处,一时半会儿定然脱身不得,只得躬身回道:“相君若是有要事,属下可代为转达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便传来步履声,一抬眼,正好撞见进门的人。
“相君?”赵樰见他在座,微感意外,“不知相君今日前来,有何见教?”
“并无要事。”容与起身,语气诚恳,“只是早想来纸官署一观,始终不得空闲,今日难得清闲,便过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眼底含着几分笑意,“恭喜令君。如今你我,也算得同僚了。”
赵樰心头微窘——从前他还笃定自己绝不会上班,如今倒实打实成了秦国臣子。
他轻咳一声,岔开话题:“相君说笑了,我带你四处看看吧。”
赵樰引着容与,将造纸作坊的分区、工序与分工一一细说。容与听得认真,末了道:
“令君,我还有一事想请教,是关于精算的。”
赵樰就猜到容与不只是来参观纸官署那么简单,容与精通算术,带着问题来,赵樰一点儿也不意外。
“我们去正厅谈。”
两人来到正厅,刚坐下,容与就说道:
“令君,昨日边关急报,需稳送净粮十万石至军前。自咸阳起运,每百里路途,人畜吃食损耗一成,全程九百里。请令君算算,出发之时,究竟该起运多少石粮,方能分毫不少送至军中?”
赵樰垂眸略一思索,抬眼时语气平静:
“此不难算。出发之时,当备粮约二十五万八千一百一十七石。”
容与震惊的看着赵樰,对方居然能在瞬息之间,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简便法子,直接心算出精确结果。
其实昨天遇到这个问题的时候,他首先想到的是,若此难题给赵樰计算,赵樰会用什么方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计算出答案呢?
所以今天一有时间,容与就带着疑问来找赵樰了。赵樰果然再一次惊艳了他。
他当即郑重一揖:
“令君此术,于国计民生裨益甚大。容与不才,斗胆恳请令君,日后若有闲暇,能将此类算术之法,授我一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