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樰心中微动。

容与身为秦国计相，总揽全国赋税、粮草、工程调度，若是他能掌握这些更简便精准的现代算法，秦国度支必然更加清晰高效，少生纰漏。

说到底，也是在暗中帮嬴珩稳固朝政。

思量至此，他微微一笑，颔首应下：

“相君客气了。不过是些简便算法，并非什么不传之秘。相君若想学，我教你便是。”

容与深深一拜，对赵樰愈发崇拜。

接着他的话锋一转，竟提起三日后燕楚齐三国使臣来朝贺之事，还旁敲侧击问赵樰会不会回楚国。

赵樰不明白容与怎么也关心起这个问题来，他回不回楚国有那么重要吗？

容与急忙解释道：“令君不要误会，我其实是担心你要是回了楚国，那就没人可以教我精算了。”

赵樰笑道：“相君多虑了，我并没有回楚国的打算。”

容与放下心来，他继而想到，赵樰不愿意回楚国，大概还是因为舍不得嬴珩吧，否则赵樰怎么会愿意教他精算。

容与走后，赵樰自嘲一笑，他等会回去是不是应该让嬴珩给他发双份俸禄？

*

赵樰从纸官署下值后，便急匆匆赶回寝宫，连片刻歇息都没有，伏案便开始编写《数学》教材。

他暗自思忖，既然要教，便要教得彻底——不如将小学至高中的数学知识尽数整理进去，这样一来，知识点既无遗漏，整个知识框架也能比较完善，不管是教容与，还是日后推广给官吏、学子，都能有章可循。

阿青端着茶进来时，见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从未见过的古怪符号与算式，不由得凑上前来，好奇问道：“公子，你这是在写什么？”

赵樰头也没抬，轻轻叹了口气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理所当然：“在写教材。容与想学简便算法，求我教他，我应下了。”

阿青闻言大惊，连忙道：“公子，你为何要教容与啊？他可是秦国计相，身居高位，怎还需你亲自教导……”

赵樰抬眸，瞥了他一眼：“什么叫何须我教？你是觉得，我没这个实力？”

阿青连忙摆手，急声道：“公子误会了！我是觉得，以公子的本事，去教容与这般人物，实在是大材小用了！”

赵樰闻言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，附和道：“我也觉得。可没办法，堂堂秦国计相，数学水平竟还没我高，这要是传出去，岂不是要笑死人？”

阿青抱着剑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语气带着几分恳切：“公子，绕来绕去，你终究还是在维护大王的面子啊。你帮大王造纸、打理纸官署也就罢了，如今还要费心教他的计相，公子，你别忘了，楚国也是要面子的。”

赵樰手上的笔顿了顿，低头继续编写教材，语气冷淡又带着几分自嘲：“楚国要什么面子？当初他们把我当作质子送来秦国时，可没考虑过我的面子。”

“可公子，楚国使臣不久就要来了，”阿青又劝，“你就算做做样子，也该给楚国留几分体面才是。”

赵樰态度坚决，头也不抬：“他们不需要我给的体面。再说了，我那便宜爹，当初送我来的时候，不就是让我跟秦国搞好关系吗？”

阿青憋了憋嘴，小声嘀咕：“是啊，可他也没让公子搞到床上去啊……”

赵樰闻言，抬眼瞪了他一眼，两人对视片刻，终究没忍住，笑得肩背都微微发颤。

*

嬴珩回来时，天色已黑，寝宫里，赵樰已经洗漱过，仅着雪色中衣，乌发披散下来，跪坐在案几前埋头写着什么。

嬴珩走过去，赵樰都没有觉察，可见写得十分认真。

案几上，放着两叠纸，一叠最上方的那张写着《数学 小学教材》。

另一叠上面全是奇怪的符号，嬴珩不太看得懂。

赵樰写完小学的数学知识点，一抬头就看到嬴珩站在旁边拿着他编写的《数学 小学教材》在看。

“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赵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。

嬴珩道：“已经回来一会儿了，看你写得认真，就没打扰。”

赵樰说：“公子我在编写《数学》教材呢。今天容与来找我，想跟我学精算，我想着教一个也是教，教一群也是教，为什么不把我会的精算之法编写成册呢？这样不仅容与可以学，其他接触精算的官吏也可以学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随口续道：“其实不止朝堂官吏，若是将来能推到地方乡学，让更多人识数、会算，说不定还能从民间发掘出些擅长算术的人才，于秦国也是一桩好事。”

这话本是赵樰顺理成章的设想，落在嬴珩耳中，却让他眸色微深。

他静静看着眼前人：“你这般费心，又是编书，又是推广算术，只是为了教人精算？”

赵樰一怔，随即弯眼笑开，语气自然又坦荡：

“教人精算确实没错，但我也有私心。”

赵樰搂着嬴珩的脖子，“我做的这些，全都是为了公子。若换一处地方，换一位君王，莫说编撰数学、改良造纸，我半分心思也不愿多费。但因为这里有我喜欢的人，所以我心甘情愿做这些，只为公子肩上担子能轻上几分。”

嬴珩望着他，声线沉了几分：“那楚国呢？你不盼着楚国强大？”

赵樰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，没有半分犹疑：

“我从不盼四国纷争、战火连绵。我只盼天下一统，在公子的治下，九州百姓都能安居乐业，再无颠沛流离。”

他微微踮脚，轻轻在嬴珩唇上印下一吻，眼底盛着满满温柔：

“至于楚国……早已不是我的归处。我的心很小，小到这辈子，只装得下公子一人。”

嬴珩心口一烫，伸手扣住他的腰，将人紧紧揽在怀中：

“赵樰。”

“天下一统，我必为你做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