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青看到傲天飞回来,跑到舂捣区道:“公子,傲天回来了。”
经石灰沤泡、溪水反复淘净的藤条韧皮,早已褪成莹白软絮,一扎扎铺在青石臼中。
青壮匠人赤膊上阵,手握粗重木杵开始舂捣纸浆。
一时之间,咚、咚、咚的舂捣声连绵不绝,震得纸官署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。
赵樰正在指导一名工匠如何把韧皮舂捣得更细腻些,没注意到阿青说了什么。
阿青跑过去把纸条递给赵樰。
赵樰打开卷起的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:不忙。
这是回复他刚才的问题:公子今天忙吗?
最近几天他和赢珩都是通过傲天来回传纸条,往往都是赵樰说的多,嬴珩回复的少。
赵樰本想再传一张纸条给赢珩,另一名纸官丞过来问:“新的一批藤条到了,令君还要去看看吗?”
赵樰不放心其他人的验收标准,跟着纸官丞就去原料区验货。
阿青小声提醒:“公子,你还没给大王回信呢。”
赵樰差点忘了,他急忙回到官署正厅,提笔写道:公子第一批纸就要造出来了,求奖赏
傲天等得久了有些不耐烦,赵樰急忙把纸条塞进竹筒里,傲天迫不及待飞走了。
*
王宫,西偏殿书房。
嬴珩等了许久,才见傲天飞落到站架上。
这几日赵樰一心扑在造纸之事上,每日从纸官署回宫,洗漱罢便倒头沉沉睡去。起初每天还会写好几张字条,近来却越发疏懒,往往隔上许久才回一句,白日里更是连几句话都难得说上。
从前还没有傲天传信时,嬴珩埋首政务,倒也不觉如何;可自赵樰不再时时候着他,他反倒时时牵挂,一颗心总悬在那人身上,即便知道对方此刻在做些什么,还是想听对方说话。
展开字条看完上面的寥寥数语,嬴珩当即吩咐内侍:“去纸官署。”
内侍连忙上前:“大王尚未用午膳,不若先用膳再去?”
嬴珩只淡淡瞥了他一眼,内侍心头一紧,立刻垂首应道:“奴婢这就去备车。”
*
舂捣结束后,赵樰随手捻了捻石臼里的浆团,纤维细柔如丝,再无半点扎手之感。
“抄纸吧。”赵樰吩咐道。
水槽里已经准备好清水,匠人们把浆团放入水槽里,将纸药缓缓淋入浆槽,随即持木耙在槽中轻轻搅动,让黏液与纸浆充分相融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示意匠人。
赵樰双手托着竹帘,斜切入浆,平稳一抄,再轻轻荡帘沥水。薄薄一层湿纸便匀净覆在帘上,水珠沿帘边簌簌坠下。他将湿纸倒扣在纸台上,揭帘而起,一张温润湿纸便平展落定。
如此反复,数十张湿纸层层相叠,匠人用木榨缓缓压去多余水分,纸垛紧实如方砖。纸垛被放在阴凉处。过几日等这些纸垛晾干,第一批批量生产的纸就算完成了。
抄完纸,看着时间到正午了,赵樰便让所有人先去吃饭休息,一个时辰后再接着干活。
赵樰吩咐完,就往作坊东侧静斋走去。
静斋不大,只有一张案几,一张软榻。
窗户上悬挂着竹帘,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作坊后园的竹丛。
自打来了纸官署,赵樰便养成了每日午休一个时辰的习惯——不然这副身子一到午后便恹恹无力,半点精神都提不起来。
他解去外袍,只着一身中衣坐在榻边,抬手轻轻揉着发酸的肩头。
“公子,你不用午膳了吗?”阿青轻手轻脚走了进来。
赵樰打了个浅浅的哈欠,声音带着几分困意:“我先歇会儿,醒了再吃。”
阿青应了声,轻手轻脚退出去,顺手将门阖上。
*
嬴珩来到纸官署时,大家都去午休了,所以官署正厅都没人。
作坊一侧的静斋里窗影疏朗,风穿竹帘,带着淡淡的藤纸清气。
赵樰许是连日操劳造纸诸事,实在倦极,竟和衣歪在软榻上,不知不觉便睡熟了。
他侧身躺着,乌发散落在枕畔,几缕贴在颈侧,衬得肤色愈发清透。
静斋门被轻轻推开时,嬴珩本是放轻了脚步,想看看赵樰是否在里面歇息,目光一落,便顿在了原地。
榻上之人睡得安稳,呼吸轻浅。许是睡梦中不经意翻身,原本系得规整的衣襟松了开来,细丝带斜斜垂落,半边肩头与线条柔和的脊背便露在微凉的空气里,肌肤莹白如瓷,在柔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细腻的光泽。
嬴珩走过去,在榻沿轻轻坐下。
室内静得只剩窗外隐约的竹声与赵樰轻浅绵长的呼吸。
他微微俯身,目光落在榻上之人熟睡的面容上。赵樰卧在榻上,安静得像一瓣落在软云间的花,柔软,毫无防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