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外所有人都退到了十步开外,只留下阿青在车外候着。
赵樰低低的呜咽声隔着车璧传来,阿青不知自己家的公子竟然这么会哭,还哭得这么让人心神俱醉。
公子珩喜欢我家公子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。阿青暗暗想,就这哭声,似有什么东西在心上挠,挠得人心痒痒的,谁听了都会忍不住搂在怀里疼爱吧。
阿青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车窗,垂下的帷幔模糊了视线,但依旧能看出,赵樰正依偎在公子珩怀里,完全陷入那人怀抱。
帷幔的剪影里,他正仰着脸,下巴与脖颈连出引人遐想的线条。
赵樰在跟公子珩接吻。
那渐渐转调的呜咽低吟声弄得阿青耳根发烫,他不敢再看,规规矩矩地低着头,心里开始默念剑谱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赵樰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,公子珩帮他把弄乱的衣袍拢好,指腹轻轻抚过赵樰泛红的眼角,将最后一滴泪拭去。
“还没哭够吗?”公子珩吻了一下赵樰的眉心。
赵樰的睫毛颤了颤,他依偎在公子珩怀里,轻声道:“公子方才怜惜我,我情难自抑。”
赵樰说完想要抽回手,却被公子珩握着手腕,他的指尖顺着往下,直到两人十指相扣。
公子珩的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愉悦,“哭够了,就乖乖在那里等我。”
赵樰点点头,“我等公子。”
公子珩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掀开车帘,下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的瞬间,赵樰透过车窗看见他翻身上马,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策马离去。
马蹄声渐远。
赵樰靠在车壁上,摸了摸后颈的牙印,那是公子珩咬他时留下的。
阿青的声音从车外传来,小心翼翼:“公子……我们走吗?”
赵樰睁开眼,声音有着刚哭完的喑哑:“……走。”
*
马车一路前行,七日后终于停下。
“公子,我们到了。”
阿青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。
赵樰掀帘下车,一座全然陌生的宅邸静静立在眼前。
四下安静得过分,连半道陌生行人的影子都瞧不见,分明是这一带早已被清场戒严。
往后一段日子,便要困在这方高墙之内了。赵樰无声轻叹了口气,只在心底默默祈愿,希望这段日子,能短一些,再短一些。
眼看虞让就要回去复命,赵樰急忙叫住虞让:“将军请稍等,我有一物想请将军转交给公子。”
*
长公子府正殿。
虞让将赵樰妥善送至住处,便快马赶回咸阳复命。
“长公子,赵君已安置妥当,府外亦布了暗卫,扮作邻里守着,万无一失。”
公子珩淡淡应了一声,脑海里却浮现出分别时,赵樰在他怀里,迟迟不肯松手的模样。
这些时日,赵樰不在府中,再没人日日守在寝殿外,眼巴巴盼着他归来,轻声唤他一句“公子”。
夜里就寝,也再没有人紧紧抱着他,絮絮说上几句,才肯安安稳稳睡去。
那些从前被他刻意忽略的细碎暖意,自那人走后便愈发清晰,丝丝缕缕缠上心尖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,身旁空了一人。
“他可有话托你转交?”公子珩开口。
虞让虽不算全然洞悉公子珩心思,却也极少见他这般神色柔和。
在他眼里,长公子素来淡漠自持,纵是天大的事临头,也依旧面不改色。
唯有提起赵樰时,才会自云端落回人间,有了寻常人的喜怒牵挂。
“回长公子,赵君托属下带了一物,嘱我务必亲手交予您。”虞让自怀中取出一方布包。
公子珩解开布帛,里面是一张信纸。
展开细看,纸上尽是工整秦字:
公子:
展信佳,见字如晤。
提笔写这封信,只是想告诉你,我刚抵达此处,此刻,我很想你。
我不在公子身侧,公子要记得按时用膳,早些歇息,日日都要开心。
我会时时念着公子,也会日日给你写信。
若有清风拂过你眉眼,便当作是我,在轻轻吻你。
赵樰书
公子珩将信反复看了三遍,目光久久停在最后一句。
他折好信纸,恰有一阵清风拂面而来,恍惚间,竟似看见赵樰立在身前,轻轻在他颊边落下一吻。
“公子,你想我了吗?”
公子珩唇角微扬,眼前人影转瞬消散。
“长公子,公子亥在王宫侍奉大王汤药,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?”
自从秦王病重后,公子亥就进宫侍奉秦王了,就连秦王把政务交给公子珩,他都没表示出任何意义,只一味在秦王面前尽孝。
“按兵不动。”公子珩道。
虞让躬身退下。
公子珩把赵樰的那封信带回寝殿,放在了枕头下面。
夜深人静时,他拿出那封信,将信纸凑到唇边。不是轻轻一吻,是近乎啃噬般的辗转,滚烫的唇瓣反复摩挲着“赵樰”二字,力道重得几乎要将那两个字舔舐得模糊。
他的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粗重的呼吸。
他太久没有尝过思念的滋味了,久到他差点忘了,心脏为一个人剧烈跳动、为一个人牵肠挂肚是什么感觉。
上一个让他如此执念的人,是他早逝的母后,可那思念里带着敬畏与遗憾,而对赵樰,却是焚心蚀骨的渴望,是不计后果的偏执——那是一种能将他焚烧殆尽,却又让他甘之如饴的疯魔。
他比谁都清楚,赵樰很危险。这个名字,这个人,像一剂烈性毒药,悄无声息地渗进他的血脉,一点点瓦解他多年筑起的冷漠与理智,让他变得易怒、偏执、患得患失,让他再也找不回从前那个杀伐果断、不为情所动的自己。
可他不在乎,一点都不在乎。
他将信重新按回枕头底下,仿佛这样就能按住心底那股快要冲破胸膛的疯魔。
烛火摇曳,寝殿里只剩下他沉重又急促的喘息声,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、疯狂的思念。
赵樰如他在信里写的那般,每天都会给公子珩写一封信,再让侍卫把信送到公子珩手上。
每次那些信送来时,哪怕公子珩在议事,他也会暂停手上的事,拿着信到另一边安静看完。
公子,这是我和你分开的第四天,昨天晚上我一个人睡觉,我睡不着。这里没有公子,我很不习惯。公子在做什么呢?赵樰书
公子珩回了一句:在想你。
公子,跟你分开的第八天,我还是没睡好,但阿青陪我说了好久的话,我在半夜终于睡着了。可我做梦了,梦见你一直不来找我,醒来后我发现我在梦里哭了。公子,你会来接我的,对吧?赵樰书
看到赵樰被噩梦吓哭,公子珩心下一软,回道:嗯。
公子,今天才是第十二天,时间过得好慢啊,我觉得自己得了相思病,无药可医的那种,只有公子能治好我相思成疾。我知道公子很忙,但是公子再忙,也不要忘记想我。我又做了一批纸给公子用,这次的纸张更细腻些,希望公子喜欢。现在傲天已经会飞了,只是它还不认识去咸阳城的路,不然我就能让傲天给公子送信了。公子,你还好吗?赵樰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