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心头猛地一震，望着从容而立的公子珩，再想起自己方才不加细察便生出的猜忌，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。

“国师所言甚是，寡人受教了。”

“大王，臣观那楚质子赵樰命格奇特，周身带煞，命犯孤星。此人生性便如寒刃孤火，与他亲近者，极易遭其命格冲克，轻则灾厄缠身，重则横祸早夭，乃是天生克亲克友之相。”

“大王给楚质子和王姬赐婚，便是犯了大忌。所以王姬才会遭遇横祸。”

秦王眉峰一蹙：“竟有此事？”

卜子夏缓缓颔首，声线压得更低，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的玄意：

“只是天道轮回，阴阳制衡，从无绝煞之命。普天之下，唯有一人命格至刚至稳，气数雄浑，可镇住此等孤煞之气，与之相生相安，不至祸乱丛生。”

秦王沉声追问：“此人是谁？”

卜子夏抬眼，目光淡淡落在公子珩身上，旋即收回，只徐徐吐出二字：

“长公子。”

公子珩神色未动，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。

殿内一静。

他复又缓缓道：

“也唯有将赵樰置于长公子身侧，日夜相傍，以公子命格压制其孤煞，方可两不相伤，相安无事。”

“大王，楚质子来了以后祸事频出，他分明是不祥之人，怎能让他待在长公子府呢？国师的话根本对不上啊！”公子亥一着急，便不管不顾的说了出来。

秦王大怒：“放肆！国师的话岂能有假，还不快给国师道歉！”

公子亥不甘心这件事就这么被国师的话轻飘飘揭过去了，但还是依礼致歉。

秦王以还要请教国师为由，挥退了两个儿子。

*

长公子府。

赵樰刚喂完傲天，便听说公子珩回府的消息。他随手将食碗塞给阿青，快步奔出寝殿。

“公子！”他快步迎上前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，“大王召您入宫，可是为了华阳王姬一事？”

公子珩并未直接答言，只淡淡反问：“你都听说了些什么？”

他这是在试探自己吗？试探自己究竟知晓多少，还是试探自己对此事的态度？

赵樰心头微紧，语气也有些飘忽：“听闻了不少，流言纷杂，什么说法都有。”

公子珩抬手，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，语声温和平静：

“华阳，是我杀的。”

赵樰僵在原地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公子珩看着他的眼睛，指尖缓缓从他脸颊滑到下颌，轻轻托住，不让他低头。

“怕了？”他问。

声音很轻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赵樰喉间发紧，他想说“不怕”，但他说不出口。

公子珩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松开手，转身往寝殿走去。

赵樰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
他在怕什么？怕公子珩杀人？还是怕自己爱上了一个会杀人的人？

他是从现代法治社会穿来的人，从小到大，杀人偿命、人命关天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，即便是影视剧中的凶案，都隔着一层虚幻的屏幕。可方才那一瞬间确凿的真相，像一盆冰水，从头顶浇到脚底，让他浑身泛起细密的寒意。

公子珩……那个待他温和妥帖、会为一只隼伤心的人，竟真的能不动声色地取走华阳王姬的性命。

没有犹豫，没有愧疚，甚至能将一切栽赃得滴水不漏。

恐惧不是歇斯底里的慌乱，而是沉在心底的冰凉。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，这不是可以讲道理、讲法律的时代，眼前人手握生杀大权，狠戾果决到令人胆寒。自己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楚质子，命如草芥，全凭对方一念庇护。

若有朝一日，他成了公子珩的阻碍，或是知晓了更多不该知道的事，下一个落得这般下场的，会不会就是自己？

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，甚至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，可胸腔里的心脏却在疯狂狂跳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。

原来那些温润谦和，都只是表象。

他第一次真切觉得 ——

眼前这个人，他根本看不懂，也惹不起，更逃不掉。

可他更怕的是——

即便如此，他还是想留在他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