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方馆,一盆一盆血水从南衡国君的寝屋里往外端,太医进进出出,皆是南衡使团随行医官。
还有几位北靖的医官,站在堂下。
岑石君与礼部尚书在堂内转来转去,焦急地侯着里头的动静。
终于,一名太医满头是汗地出来,岑石君连忙迎上前去,却被南衡副相刘渐鸿挤到了一边。
“陛下怎样了?”刘渐鸿问。
太医:“陛下已经脱离了危险,现下只需静养即可。”
岑石君好歹位居御史中丞数年,方才被忽视,却也只好一笑而过,道:“贵君无事便好,我君听闻此事,亦是忧心忡忡,深感愧疚,遂遣下臣带来些治外伤的名贵药材,若是还有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,就被对方截断了:“好什么好!陛下好心去探望贵国国君,却在中途遇刺,此事贵国不给个交代,我大衡不会善罢甘休!”
岑石君陪笑:“刘大人放心,长公主已经命刑部与大理寺一同调查此事,必然可以给贵国一个交代。”
刘渐鸿袖子一甩,哼道:“你们这些御史,空长一张嘴,尽是车轱辘话来回讲!”
这人明显不愿给好脸色,岑石君也无法,毕竟此事错在北靖,他在四方馆又是赔罪又是讲好话的转悠了半日,直至入夜,才乘车离开。
南衡国君始终卧病在床,不见人也不管事。两日过去,北靖的官员来了一波又一波,无非就是颠来倒去的一句话:此事定会查明,给南衡一个交代。
长公主府。
商景徽站在檐廊下,远远看着院中蹴鞠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。
秦处安只简单挽了发,发尾随着动作上下飘扬,真是头发丝儿都显出肆意张扬。
望月身子小,却格外敏捷灵巧,小孩子跑起来连脚步声都是欢快的。
早晨的日光撒在二人身上,形成了一层金黄柔软的光晕,混杂着欢声笑语,商景徽忽然感到一种真真正正存活于世的生命力。
这种感觉让她忆起年少时,夏日午后坐在窗边读书,偶然间抬头,看见阳光穿透树叶,映出鲜嫩的绿色。吹来一阵风,枝丫摇曳,细碎的金光摇摇晃晃,让人忍不住喟叹“这辈子真值”。
商景徽看他们嬉戏,想起前日朱蕤问她的话:“小郡主从未听人讲过父亲,这就让她去接受,真的没问题吗?”
彼时,商景徽只是笑笑,回:“放心,他对付孩子有一套。”
事实证明,秦处安与望月的相互磨合,确实不需要任何人费心。
自从“南衡国君”在朱雀大街上遇刺以来,秦处安便藏匿在商景徽府上,白日里陪女儿读书游戏,夜里就给公主陪-睡。
这才过去一天半,父女二人早已全无隔阂。
秦处安闲谈时曾和商景徽讲过自己在西北山区教书的经历,她时常听得入迷。孩子们虽然顽皮,却也天真可爱,秦处安是一个很善良且真诚的老师。
商景徽有时甚至会觉得,教书育人的生活也不赖。
望月一脚将球踢得老高,恰巧一位侍从端茶进来,被飞来的筑球撞翻了托盘。望月见此情景,许是因自己闯了祸,愣在原地。
秦处安连忙赶上去,蹲下来虚揽着她。
被撞到的侍从吓得伏跪在地,求情:“郡主息怒!奴婢冲撞了郡主!”
望月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。
侍从怔住,上半身还不知所措地前倾着。
秦处安忙把望月抱再怀里,轻声哄慰。
商景徽并未上前打扰,只使眼色命朱蕤去将侍从扶起来。
那边望月已经止住了哭声,眼里还挂着没掉完的泪,小姑娘眼睛周围都红彤彤的,人也抽咽着。
秦处安替她揩干了眼泪,轻声道:“望月不哭了,听爸爸说几句话,好不好?”
望月抹了一把湿漉漉的眼睛,点点头。
秦处安:“望月是不是踢球打翻了别人的东西?”
望月这会儿点头的幅度小了一点,眼见眼圈又要开始蓄泪。
秦处安忙从胁下架住孩子,晃了晃,道:“爸爸知道望月不是故意的,对不对?”
望月的眼泪憋回去,小小声“嗯”。
“但是望月不小心犯了个小错,”秦处安让望月看向方才的侍从,道,“望月刚才害怕,是因为知道自己做了错事,但是望月也把别人吓到了,你看,她也害怕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语速很和缓,望月跟着平静下来,循着他的目光扭过头。
侍从垂首站在一边,看起来是有点战战兢兢。
“所以,望月搅乱了别人的事,又吓到了人,是不是该道歉?”
望月声音大了一些:“是。”
“那就去吧。”秦处安拍了拍她的背。
望月转身跑到侍从身前,声音稚嫩,可语气却正经得不像孩子:“这位侍者,对不住,望月打翻了你的茶。”
她顿了顿,竟还懂得举一反三:“望月可以和你去倒一杯新的。”
婢女呆住,哪有让尊者给侍从赔罪的,她连连摆手:“不必了不必了,郡主没受惊就好。”
此事就这样了结,嬷嬷上前将望月抱走洗手更衣,秦处安也慢悠悠朝商景徽这边走过来,侍从早就备上了水,供他净手。
商景徽笑盈盈看着他,一同进屋,打趣道:“秦先生教女有方呢!”
秦处安擦干了手,长指一伸,轻挑她的下巴,道:“要称‘秦老师’哦,公主殿下。”
二人旁若无人调情,婢女们纷纷低着头退下,很快,室内只剩二人。
商景徽握住他的手指,推向秦处安的胸膛,扬着笑意,问:“有何差别?”
秦处安不知在想什么,眼睛一直盯着她看,意味深长,他轻微摇了下头,正要开口,外头传来兰若焦急的声音:
“公主,陛下的病情忽然加重了,宣您进宫侍疾!”
屋内两人立即正色,方才的暧昧拉扯早已烟消云散,商景徽拉开门,问:“怎么回事?”
兰若:“今早本来好好儿的,陛下还出门溜达了一圈,可午睡起身后就觉得不对付,下床时还不小心跌了一跤,如今起不来身了!”
商景徽一听这番话,急道:“跌了一跤?!这么多宫人干什么吃的?病人都照料不好了?”
秦处安相对镇静很多,帮着她更换进宫的衣裳,劝道:“你先进宫瞧瞧,若有什么事,就让人传信回府,我帮你去处理。”
商景徽没多言,收拾好后便要出门,秦处安留在院内,看着她雷厉风行的身影,去得决绝。
商景徽未出大门,却碰上刑部的人传信:
行刺案已有眉目,证据指向长公主,请殿下早做准备。
商景徽登上马车,命兰若点蜡,将信纸引燃了。
纸条瞬间化灰,她扣灭了烛火,指节无意识敲击桌面。
她想起秦处安曾和她讲过的一句话:
让子弹飞一会儿。
当时她关心的是如何造出对方口中威力十足的火器,并尽早实现量产,应用于战争,并未在意其背后的哲理。
如今,用这句话来形容此时的境况简直再好不过。
商景徽勾唇一笑,吩咐兰若:“暂时不必理睬行刺案,他们没胆子直接定罪,等把事情炒大,司马氏自然会有行动。”
大庆宫,皇帝躺在榻上,紧闭着眼,翰林医官使领着一众御医商议病情,气氛冷肃到凝滞。
殿内,四位嫔妃皆侍立在病榻前,各怀忐忑心思。
她们中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六了,这些年身为嫔妃,日子过得虽然不错,可皇帝对后宫之事不大上心,也不过是在这深宫之中熬日子罢了。
如今皇帝无子,楚国长公主摄政,司马氏又嚷嚷着过继皇嗣,她们前途未卜,唯一的期盼就是皇帝能多活几年。
外头一阵脚步声,张福全将商景徽迎进殿内,翰林医官使忙上前行礼,禀明皇帝的病情。
商景徽带着怒气,责问了几句,众人默不敢言,张福全轻声提醒:“公主先看看陛下去吧,没准儿陛下见了您高兴,能减些病痛。”
商景徽不语,进了内殿。
“父亲吃过药了吗?”她轻声询问随侍的内宦。
“暂时吃了一碗安神镇痛的药,具体的方子,医官们还在商议。”
商景徽掀开帷幔,皇帝呼吸匀缓,正在熟睡。一病数日,他看上去苍老了不少,兴许是喝了药的缘故,脸色倒不比前些日子差太多。
商景徽坐在床边愣神,皇帝这场病来得突然,又迟迟不见好转。朝中动荡不安,皇帝却始终没有给她一个准确的指令。
“父亲,您说我要怎么办呢?”
这话倒不是一定要得到答案的,无论皇帝病情如何,她下定决心的事,哪怕欺上瞒下,也得做下去。
可这件事她没有和任何人详谈过,如今秦处安滞留云阳城,人心惶惶,没有人能猜到这位长公主脑子里有一个大胆到天真的打算。
就连秦处安本人,整件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人,都只是与她维持着心照不宣的状态。
她背后好像空无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