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景徽叹息一声,起身打算离开,却听皇帝唤她的声音:“阿景……”
商景徽回眸,见皇帝的眼睛睁开一条缝,正哀戚地看着她。
她坐回榻上,皇帝道:“我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商景徽抬手屏退众人,扶着皇帝坐起来,又亲自倒了一杯水,递给皇帝。
皇帝一饮而尽,嗓音清亮了不少,他倚靠在软枕上,第一句话便是:“你想做的事,太艰难。”
皇帝此刻的目光清明而浑厚,他似乎早就知道她那些或聪明或愚蠢的心思,他在背后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,却不予评判对错。
商景徽沉默良久,才淡声答对:“这是天下百姓翘首以盼的事。”
皇帝却说:“往往民心所向,才是最难实现的,不然也不会有国家。”
商景徽承认他的话很有道理,可她也不会否认自己的期待:“天下一统,则国之为国,否则,百姓群起而攻之。”
“天下一统……”
皇帝重复这四个字。这是他极尽一生都未能完成的理想。
这四个字太难。
如今,他尚且年轻的女儿,却要用最温和无害的方式,去完成它,完成这件他为之耗尽雄心壮志与少年意气的理想。
苍老的皇帝沉吟许久,问,“届时,你当如何自处?”
“我会尽力去开创一个更好的时代。”年轻的公主果断回答。
如此信誓旦旦。
半个月前,秦处安与他对坐,谈到三更,也是这副模样,说要缔造一个崭新的国度。
皇帝心想,她与秦处安果真相像,怪不得不谋而合。
“那你欲将你的同谋置于何处?”皇帝面上不为所动,追问,“或者说,你的同谋会将你置于何地?”
“我们会并肩作战,直到这天下不再需要我们。”
商烨嗤笑一声,似乎在嘲笑她单纯:“一山难容二虎,你会与他长久地共享权势吗?”
他换了种方式,继续道,“他也不会与你一生相安无事。”
“现在,我需要他,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。以后,我也不会对任何东西放手,不论是权,还是人。”
她很有魄力,也下得起决心,更可以笃定,秦处安不会背叛她。
皇帝偏头看向一侧,最终没有再提反对之语,他长叹一声,终于松口:
“去吧,阿景,去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南衡国主遇刺案很快调查出眉目,即便所有刺客都当场毙命,未留下任何口信,但这并不阻碍一切嫌疑都指向楚国长公主。
这一消息不胫而走,南衡胡搅蛮缠,要求北靖给个说法,南衡的铁骑也在一夜之间逼近边境线。
朝堂上,渐渐有朝臣上奏弹劾楚国公主,敦促其给出一个解释。
商景徽始终保持沉默,称皇帝病重,以侍疾为由,不上早朝,请丞相主持朝堂,自己则日日在宫中处理政务。
一连三日,云阳城风向暗动,纷纷扬扬下了冬日的第一场雪。
司马府,众人围炉煮酒,烈酒未开,暖阁内肃穆寂静,司马言的脸比窗外的雪还要惨白。
“父亲,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了!如今云阳城暗流涌动,一日一个样儿,等那商景徽缓过气来,咱们可就再也等不来这么好的机遇了!”
司马信闭目沉思,众人的目光都聚向他一处。
他开口后,并未接话,而是先询问了南衡的情况。
罗正肃答道:“南衡这几日正在布兵,南边急报一封又一封,形势不大好。前几日那档子事,要了秦简半条命。听说,直到今日,那秦简都还躺着呢。”
司马言:“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上了,他都能按兵不动,说明秦简无意起事。如今调兵,也不过是故意造势罢了。趁着他主意未改,我们正好能借着此事给那商景徽再记上一笔。到时候,数罪并列,任她再狡诈,也逃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。”
司马信有心挟天子以令诸侯,他一切的谋划,都是为了独揽大权,如今大事将成,他却犹豫了。
面前的酒炉已经开始发出气泡滚动的声音,窗外风雪愈紧。
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一圈,这些年走来,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,朝臣依附他,尽然明白他的野心。
他忽然想起那日陈策孤身站在门外的情景。
秋风萧瑟,他决绝离去时,衣袍掀起落叶,如今那片落叶早已被风雪掩埋。
司马信最初也是怀着忠贞的理想踏入文德殿的,可后来,那份初心早已消失不见。
陈策与他决裂那日,很恨地看着他,话都是吼出来的:“难道你要让后世史书记你司马信一笔奸佞吗?!”
那句话像一记重锤,击碎他多年来汲汲营营为自己塑上的金身。
权势极盛,他是否亲临帝位早已不重要了,即便天下在手,后世的史书上也不会将他得位不正的事实抹去。
所以,在有生之年,他终究不会迈出不忠不义的最后一步。
所以,他才会迂回地在宗室中选幼子继位,待自己百年之后,让司马言胁迫幼帝禅让,从此,司马氏称雄天下。
司马言迫切地劝说父亲抓紧行动,无外乎也是出于这个原因。
司马言如今已是不惑之年,这皇位他肖想了近十年,若此番商景徽倒台,那龙椅很快就是他的了。
司马言继续劝道:“纵然此事是诛九族的大罪,可若等楚国公主喘过气来,也不会对我们心慈手软!”
他神色一变,低声道:“何况,他们商氏一族当年也不过是夺了前朝的权,此后南衡与西蜀相继自立小朝廷,才有了后来的天下三分。商氏子嗣单薄,以至于公主乱政,这便是气数已尽!”
炉上的酒已经开始沸腾,热气铺面,堂内众人好似未闻,酒气反倒令他们更清醒。
“命步军司准备好吧,诸位各司其职。”
宜安公主府这几年愈发华丽奢靡,商栩澜今年又招揽门客两三名,如今皇帝重病,她也日日进宫侍奉,为表孝心,前几日已经打发走了两个门客。
清尘在宜安公主府已有四年光阴,起初商栩澜存着凌辱的心思,对他“特殊照顾”。
后来,许是楚国公主觉得不妥,暗中敲打过商栩澜,她便对他不冷不热,虽没了故意刁难,可身为“门客”,能有什么好光景?
他只能在痛苦时写上几首不敢宣之于人的诗,聊以慰藉。
曾经的文人风骨早已消逝,商栩澜偶尔命门客们作诗,清尘尽力伪饰,将真实的哀怨藏匿心底。
他以为自己隐瞒得天衣无缝,可他的诗作到楚国公主府转了一圈,清尘才明白,总有人心明眼亮。
“发乎于情,不止于形,风神骨气,彰表于体。”
清尘摩挲着这句话,楚国公主似乎不工于诗文,却一眼看透了他诗里兢兢业业丢掉的风神骨气。
都说士可杀不可辱,清尘最初也是这样认为的。他在宜安公主府受尽折辱,从人人称赞的世家公子,跌落为侍奉享乐的清客。他恨过怨过,违逆了曾经的清高,曾打算蛰伏数年,伺机取了商栩澜的命,以解心头之恨。
可这一切,在看到这一句诗评时,忽然就烟消云散了。
这世间竟还有人知他的苦闷,看懂了他曾经拥有过的傲骨。
许是年少时的名气有点用处,又或许是爱才之心作祟,或者是清尘不受宜安公主待见,反正贺常钦偶尔竟会与他谈话论道。清尘无所谓如何,贺常钦与他谈,他便应着。
近些时日,贺常钦正为讨伐楚国公主一事头疼。
当初,京中人都道当年宜安公主与贺常钦的婚事是由楚国公主一手促成的,宜安公主与楚国公主关系亲密,众人以为贺常钦倒向商景徽是顺理成章的。
但事实并非如此。
商景徽当年帮助许不渝与他合离,如今许不渝封侯建功,而他自己却陷入了夫妻不睦的泥沼,他又向来不赞同女子参政入朝,所以,此番两方斗争,他拟了一篇檄文讨伐楚国长公主。
清尘将宜安公主引至书房,恰巧叫她看见了那篇檄文。
商栩澜顿时恼了。
她当着贺常钦的面撕碎了檄文,骂道:“贺二,你空有才华,写什么不好,偏偏要讨伐长姐!一篇檄文你写得文采斐然,这般心血,街上卖得不入流的话本子都比你写这劳什子光彩!”
贺常钦气得涨红了脸,可商栩澜闹起来,谁都弄不住,他不欲与之争论,却得找人撒气,便对着仆从们责问:“书房重地,谁守的门?不是说过未经我的允许——”
他话未说完,商栩澜直接堵他的嘴:“不用你和下人找茬!这是公主府!本公主想去哪里,还轮不到你来管!”
她抬手指着贺常钦,威胁道:“我告诉你,贺常钦,你若是胆敢对我长姐不敬,我饶不了你!这个节骨眼上,你要同我长姐叫板?你当自己是什么人?简直愚不可及!我长姐若是倒了,我一定拉着你安南侯府陪葬!”
“你简直是疯了!”
贺常钦觉得她不可理喻,便要出门,商栩澜直接叫人:“来人,把他给我绑了!捆去寝屋,侍卫守好门!无论如何不准叫他出门!”
话毕,一群家丁围上来,将贺常钦架起来往外走
贺常钦一顿挣扎,奈何人太多,他被拖着往外走,只能破口抗拒:
“商栩澜,你不能私自囚禁我!我好歹是朝廷命官!我明日还要上朝!”
“朝廷命官如何?我是大靖公主!”商栩澜追出去,吼道,“你们只管看住他,此事就算闹到朝堂上,也不过是夫妻矛盾!”
贺常钦已经维持不住口德,还要继续喊叫,商栩澜直接命人堵住了他的嘴。
公主府清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