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景徽手中,赫然是一副做过标记的舆图。
她粗略看了一遍,起初以为是京城布防图,但细看下来,这与她见过的布防图不同,其中所有做标记的地方,不是朝廷要员的府邸,就是入宫的干道,还有几处,通着四方馆。
商景徽浏览一遍之后,心里大概有了猜测,她握着卷轴,抬头看向罗远岫:“这是……”
罗远岫:“臣女在府中书房里无意间看到的,遂复刻了一份,希望能帮到公主。”
她没有直言这东西是什么,但“府中书房”四个字,已经足够说明一切。
如今的罗氏,罗正肃承袭永宁侯爵位,又为枢密副使,追随司马信。这份舆图,必然是在罗正肃书房中发现的。
至于用途——司马信一党近来看上去收敛不少,商景徽派人在暗中时刻紧盯,自然知道这份收敛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商景徽人贵语迟,她神色严肃地观察了罗远岫半晌,对方始终不卑不亢地回视她,眼中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想来永宁侯府的书房,是机密重地,如此重要且复杂的舆图,罗娘子如何能有时间誊抄?”
长公主面带微弱的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,满是探究地盯着罗远岫。
她的盯视不带明显的情绪,也绝对不会叫人随意判定为怀疑,但罗远岫明白,自己该做出解释。
她没有显出任何紧张,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怀疑的失望和不满。在这样具有威亚的目光下,她依旧可以维持世家贵女得体的风范。
心性坚韧,商景徽在心中给出了评价。
罗远岫低头笑了笑,发间步摇却并未因其动作有半分动摇:“臣女无甚才华,读书时悟性也不高,唯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,尚可拿出来充一充门面。”
商景徽笑道:“原是如此,罗娘子过目不忘,这舆图画得也与工部名匠工整无二,如此才学,非一般人可比。罗娘子还是过于自谦了。”
“算不得什么,”罗远岫道,“臣女平日里好舞文弄墨,书读得杂,又爱消遣趣闻,也就什么都略会些皮毛。”
“好舞文弄墨也——”商景徽顿了顿,忽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。
方才罗远岫就说过这句话,她下意识认为对方如京中文人雅士以及她的哥哥罗崇尉一样,喜好吟诗赋文,便没细想。
如今,罗远岫说她书读得杂,消遣趣闻,商景徽又想到对方说自己甚是仰慕许不渝。
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。
于是她改了话头,试着问:“不知罗娘子平日可喜写戏文?”
罗远岫并未否认,却不大好意思,只道:“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喜好,不足挂齿的。”
商景徽看她神情,便知自己猜中了。
不,应该说是罗远岫终于引导她想到了这档子事儿。
“《烈女郗玉传》是罗娘子所作?”商景徽问。
罗远岫点了点头:“殿下见笑了。”
商景徽方才因恍然大悟而前倾的身体再度板正,她端起茶盏,掩住唇,垂眸道:“哪里哪里。罗娘子形容端庄,多才多艺,心怀万物,当是全才。”
当初,商景徽助许不渝合离离京,商栩澜下嫁贺常钦,闹得满城风雨。人人议论楚国公主棒打鸳鸯,暗斥宜安公主强夺人夫。
后来,人言风向忽转,商景徽开始受京中女子倾慕,多亏了那部《烈女郗玉传》的横空出世,扭转了当事三位女子的名声。
后来,《烈女郗玉传》中的故事,如预言般一一应验:许不渝官至封侯,商景徽权势日盛。久困闺中的女郎们,无不心向往之。
商景徽未喝茶,放下杯盏,脸上的笑意也真了几分,她看向罗远岫,笑问:“不过,罗娘子个性自然,可曾受困于俗世人言?”
罗远岫笑着摇了摇头,耳边步摇轻微晃动,她说:“公主诚恳高看,不嫌臣女所好俗鄙,是臣女之幸,亦是殿下心胸宽广,礼待臣下。殿下仁民爱物,是社稷之福。臣女所求无他,只愿家人安康,此生无虞,是以随心所欲,不惧人言。”
商景徽开怀笑了,这与最初进门时的谨慎全然不同。
是日初冬,堂内暖如春日,兰花吐芬,长公主与罗氏女相谈甚欢。
罗远岫辞去时,商景徽从主位上走下来,许诺:“罗娘子良善识大体,所愿必皆可成。”
罗远岫道谢离开,商景徽将舆图交与兰若,道:“按照此图一一查实,两手准备,不可因之懈怠。”
已至黄昏,商景徽便不打算进宫,用过晚膳进书房处理了当日的政务,再抬头时,外头更夫已经敲了一回锣。
一弯月牙儿横在黑沉的天幕中,这几日的冷已经入了骨,商景徽拢了拢大氅,抬步走向望月的院子。
望月尚未睡下,正和芷澜坐在桌边读《千字文》。
“姐姐,我们可不可以不看了呀?”望月歪着头,靠在芷澜身边,声音里满是稚气。
芷澜柔声哄她:“我们学完这一页好吗?就剩下两句了。”
望月摇了摇头:“……那我们换一本可以吗?”
芷澜一手拍在小郡主肩上,另一只手掀起书卷的一角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答应小孩的要求。
门板移动,商景徽进门来,望月听见动静,率先回头,见是母亲,便爬下椅子跑到跟前去,脆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妈妈!”
商景徽蹲下接住她,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,笑道:“望月读书啦?”
望月趁机说:“妈妈,望月累了,明天再读可不可以呀?”
“你这个小机灵鬼!”商景徽点了点女儿的鼻尖,起身看向芷澜,后者行礼后退了下去。
“妈妈陪你说会儿话。”商景徽牵着望月坐到床上,和她聊了聊今日都学了什么,做了什么。不足三周岁的小孩,很多事都讲不清,也只能说个大概。
不过商景徽日日会听下人回禀望月当日的情况,自然能从女儿的言语中拼凑出一些事。
母女二人聊了两刻,商景徽循序渐进,问:“望月想不想多一个人陪你呀?”
望月不明白,她身边已经有很多姐姐了,妈妈这样问,又是什么意思呢?
她歪头看着商景徽,说:“嗯……望月有很多姐姐!”
商景徽将她揽到腿上,解释:“不是姐姐,是和妈妈一样爱你的人,但是一个男人。”
男人?望月大概明白。
“外祖、舅舅和周伯父那样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