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商景徽从宫里回府,芷澜在堂内等候,一见她,便跪了下来。
商景徽不明所以,立刻叫朱蕤将她扶起来,道:“不是说过了,不必行如此大礼。”
芷澜却不起身,当年商景徽带她回来时,她看上去不过六七岁,实际上她自幼身体不好,长得小。那时已经八岁多了。
如今,芷澜堪堪是豆蔻年华,旁的姑娘还在四处跑着玩,她便兢兢业业,看上去竟很有些大人样子。
“公主,属下今日与小郡主出去玩,遇上了……南衡国主。”
商景徽本来已经走到她面前,俯身要扶她起来,闻言顿了一顿,她长睫一阵颤动,随后轻轻笑,这声笑如同卡在喉咙里,听上去不大自在。
不过,随即她便神色如常,双手搭上芷澜的两臂,道:“无碍,你先起来。”
芷澜起身,又听商景徽问:“小郡主呢?”
“小郡主当时有些害怕,不过后来哄了哄,便去玩了,应当是没放在心上。”
虽这样说,商景徽到底还是不放心,便亲自去孩子院里了。
这些时日,秦处安专待她回府时过来,每次入夜前来,黎明离去,府中除了她身边的兰若和朱蕤,以及卫愈等几名暗卫,再无他人知晓。
望月和她不在一个院子,晚上又不会出来。所以秦处安来了几次,没发现府里有个孩子。
今日望月出门,卫愈一直带人在暗处跟着,必然是知晓此事的。他没上前阻扰,那就说明确实没生什么旁的枝节。
望月已然用过了晚膳,正跟小丫头们玩。
商景徽进门后,望月瞧见她,便朝她跑过来,小丫头们见状退出去。
商景徽蹲下.身,抱了抱女儿,柔声问:“望月今日出门玩了什么呀?”
“望月蹴鞠啦!”望月朗声答。
商景徽将她抱起来,走到床边坐下,又听他说,“还有集市!”
商景徽将孩子揽在腿上,道:“望月去逛集市啦?买什么好玩的东西了吗?”
望月摇了摇头。丫鬟婆子们谨慎,如非必要,不会带着郡主随意买外头的东西。
商景徽抱着孩子晃了晃,忽而听见望月小声说:“伯伯。”
“什么样儿的伯伯?”商景徽动作一顿,低头问。
“嗯……”望月咬着手,说,“奇怪、一直看望月。”
商景徽没言语,半晌,望月没再说别的话,她才再次开口,声音轻了不少:“那望月害怕吗?”
望月没立即答话,像是在认真思考:“……不怕。”
“不怕就好,他不奇怪,也不是伯伯。”
“不是伯伯……?”望月不大明白,妈妈说,遇见看上去和舅舅差不多大的人都可以叫伯伯。
“妈妈以后再慢慢和你讲,好吗?”商景徽贴着孩子的小脸,说。
小孩子父亲不在身边,很容易听了旁人的闲话,心里难受。自从望月出生后,商景徽三令五申不准让下人们提孩子的父亲,外人也很少有能接触到望月的,以至于望月如今对父亲这个身份的认知很淡。
她今日不想同望月解释了,毕竟以后可以慢慢来。
今日秦处安看见了孩子,必然要来问她,她现在最该思索的,是如何安抚孩子的父亲。
她怀着心事,将望月哄睡了,便回了自己的院子。结果,一进寝房,就被人从背后扑上来,紧紧将她抱在怀里。
身后的人力道很紧,下巴撂在她肩窝里,他呼吸有些重,一起一伏,一口气滞涩,喘上几次才呼出来。
像是在啜泣。
商景徽就让他抱着,心里思索着对方一会儿会问什么。
他要是怨她瞒着他生下了一个孩子,她该怎么哄才好呢?
这样胡乱想着,身后传来了声音。
“疼吗?”
商景徽张了张口,才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,于是又闭上了嘴,未发出的声音最终只呵出一小口气。
他没有埋怨,也没有质问,只问她疼不疼。
她静了很久,才答:“疼,哪有不疼的?”
秦处安将脸埋在她颈间。
“但很值得,我一看见她,就觉得这一切都很值。她是我的孩子,也是你的孩子。”
环在腰间的手收紧,商景徽抬手,覆在他腕上,继续道:“她像你,也像我。你不是见过了吗?”
颈间划过一滴冰凉,秦处安的声音很闷,“你封锁消息,就是因为这个吗?”
“不全是。”
“我都没能陪你,也没有照顾你。”
“涂大夫和侍从们把我照顾得很好,而且,她很懂事,没有很受罪。”
“我竟然,现在才发现……”他抵达云阳城已经半个月了,商景徽生下了一个孩子,他居然才发现。
他在自责,在心疼她,商景徽向后仰头,蹭了蹭他的额角,声音极轻:“……我没想好怎么和你说。”
商景徽掰开他的手,转过身来,捧着他的脸,笑盈盈地问:“生孩子的是我,你哭什么?”
“我没资格哭,我就是,心里有点空。”
“好了,别哭了,”商景徽笑着给他擦泪,眼睛亮晶晶的,说,“我带你去看看她。”
她拉着秦处安出门,一路上秦处安紧紧攥着她的手,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