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,商景徽微微昂着头,发间的珠钗摇摇晃晃,二人绕过曲折的回廊,经过一片已然开始落叶的花圃,进了旁边的院子。
门口的嬷嬷给他们打开门,二人轻手轻脚地往里走,值夜的丫鬟们自觉退出去。
商景徽撩开床帐子,坐到榻上,秦处安则蹲在她腿边。
小姑娘脸上粉扑扑的,呼吸匀缓,朝外侧躺着,睡得酣沉。秦处安目不转睛盯着看,唇角不自觉勾起来。商景徽看着他的侧脸,眼中含着细碎的星光。
“好可爱啊,我能摸摸她吗?”秦处安抬脸,问。
商景徽失笑,冲他点头。
秦处安就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戳孩子圆嘟嘟的小脸,又曲指蹭了蹭。
这就是商景徽的孩子。
秦处安用气声说:“她睡着的样子,和你好像啊。”
商景徽握住女儿的小手指,同样低声细语:“和你也像。”
秦处安笑了,他上半身前倾,握着商景徽的手,宽大的手掌包着纤细的素手,纤细的手抱着一只更小的手。
此刻,才终于是一家人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秦处安摩挲着商景徽的手背,问。
“商维,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。”
秦处安细细品味这个名字,维,系也,商景徽对这个孩子抱有莫大的期待。她希望这个孩子能维系太平,维系南衡与北靖,这是她曾信誓旦旦许下的大同。
“好名字。”秦处安笑说。
“她还有一个乳名,”商景徽知道他明白了这个名字里的期许,可她自知这太过沉重,便补充,“望月,二月十六寅时生的。”
“望月。”秦处安重复一遍,笑道,“那一天的月亮很圆。”
商景徽笑意加深:“嗯,是我见过最圆满的月亮。”
这一夜,秦处安居然老实得紧,商景徽将他搂在怀里,给他讲怀胎后和望月幼时的故事。
又过两日,商景徽日日照常上朝,白日处理政务,朝堂上竟安安静静,司马氏也没再找事。
十一月初,长公主府来了一位客人。
国子监祭酒罗正文之女,闺名罗远岫。
自从王、卢两家倒台之后,世家分崩离析,罗氏作为四大家中唯一的幸存者,倒向司马信。
罗正肃一直担任枢密副使,罗正文则从国子监司业擢升为祭酒。罗正文仅有一双儿女,子罗崇尉,女儿就是罗远岫。
商景徽对罗远岫的印象不深,这位罗氏女大概年芳二十三,一直在家中道观里修行,未曾出嫁。
此人很有个性,极少出席宴席,京中贵女们与她相熟的也挑不出两三个来。
商景徽心中纳闷,但还是命兰若将人请进门了。
罗远岫一副闺阁女子装扮,不过于素雅,也不十分艳丽,恰到好处。她礼数周到,向长公主问安之后,落座于其下首。
商景徽默默观察着罗远岫,此人随和从容,但又行止有度,一举一动甚至透着文士气。
倒不大像个修道之人。
商景徽一直没开口,罗远岫也不介意,自顾自开始讲话。
“长公主安。”她端坐于圈椅上,肩背笔直,与头颈连成一条线,上半身福了一福。
“先前,长公主助许将军破出樊笼,一届闺阁女子,得以建功立业,征战沙场,臣女甚为感佩,常心向往之,奈何身无长物,无力为大靖效劳,只得舞文弄墨,聊以慰藉。”她这番话虽说是在夸赞商景徽,可态度却不卑不亢,商景徽摸不透她的意思,只得客套两句:
“许将军身负武艺,本为明珠,我不过是拭去了表面的尘土罢了,算不得什么功劳。”
罗远岫抿唇一笑,继续道:“长公主慧眼识珠,是我等闺阁女子的楷模。”
她这句话真情实意,语气太过真诚,商景徽都愣了一下,只听对方转了话头,开始说起她自己的经历来。
“家母早逝,此后父亲并未续弦,只有一房姨娘。罗家向来由姨娘掌家,臣女与兄长,日子过得无忧无虑,姨娘持家有度,家中安稳。只是,臣女那兄长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露出羞赧的笑,才续上:“实在是让殿下见笑。”
商景徽听她说到这里,自然知道是何意。罗远岫的胞兄罗崇尉,放浪形骸,京中人尽皆知,多年前,甚至冲撞过楚国公主的车驾。
商景徽摇摇头,不甚在意,道:“无妨,令兄……很有个性。”
罗远岫继续道:“兄长虽无甚经国济世的大才,但本性不坏,年幼时,对家中弟弟妹妹也多有照拂。都说长嫂如母,兄长至今并未成家,身为男子却不失细腻,也算对臣女承担了如母的责任。”
接着,罗远岫又提到了父亲:“家父在国子监任职多年,皇恩浩荡,两年前刚升了祭酒,平日里兢兢业业,还算受学生们爱戴。”
“家中父兄温厚,不计较婚姻之事,臣女有幸在家中修道,为国祈福。臣女无甚私愿,只希望一家人能平平安安,不再受离别之苦。”
她口中这“一家人”,似乎只包括父亲和她兄妹二人,对其他人缄口不提。
商景徽垂眸喝茶。罗远岫坐了两刻,将家中父兄讲了一遍,好话坏话自己都说了,想来是有求情之意。
如今罗正肃追随司马信,出谋划策,算得上鞠躬尽瘁了,罗正文同位罗家人,似乎什么都没参与。但司马信行得可是大逆不道之事,成王败寇,若稍有不慎,其追随者也是要全家掉脑袋的。
罗远岫不想让父兄跟着罗正肃死,倒是情有可原。
但若是说求情,可没有只身前往,凭着诉苦就能获得赦免的。
听她方才言语,必然是个思虑周详的人,商景徽猜测重头戏还没到。
她放下茶盏,正欲开口引出这一重头戏,就见罗远岫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卷轴来,歉声一笑,道:“臣女也是不知礼数,在此说了这么久,竟才想起来给殿下带了一点薄礼。”
商景徽客客气气道谢,眼神示意兰若接过来。
商景徽缓缓展开卷轴,只看到一半,倏地变了脸色,屏退了一干侍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