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这是何意?”商景徽抬眼,怒目瞧他。
秦处安也阴阳怪气:“怎么,这会儿肯说话了?”
“呵,”商景徽偏头,轻嗤,“好话赖话都叫陛下说尽了,我无话可说。”
两人靠得极近,侍从们默契地躲得远远的,留给两个人说话的空间。但显然,两位当事人并不想珍惜这个机会。
宫道上格外昏暗,侍从们提着灯笼,离得远,几乎没什么亮光。周遭仅留星光与月光,铺洒在两人身上。
秦处安垂眸凝视着她,月光下她的脸庞格外净白,神色也因之变冷,与方才大殿上的温暖又是不同。
她看上去很生气,可是凭什么气呢?明明最开始狠心撵他离开的是她,明明方才在大殿上不拿正眼瞧他的人也是她,他在这里等着她,期待着和她多说几句话,想多看她几眼,得到的却是质问。
“公主殿下如今权势滔天,说话也愈发玄了。”秦处安忽然换了口吻,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“只是啊,过于不念旧情。”
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蹦出来的,离得太近,商景徽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,混杂着对方特有的气息,很熟悉,也太叫人贪恋。
她后退了半步,将脑子里迷蒙的温情甩出去,又给自己周身围满了荆棘,回敬道:
“不念旧情?好,你要我怎样念旧情?贸然来访的是你,出言挑衅的是司马氏,被父亲怀疑的人是我,你让我念旧情?答应他跟你嫁到南衡吗?秦处安,是我高攀不起你了!你可以为所欲为,张狂无度!在众目睽睽之下谈感情!但我还要脸,做不出上赶着往外嫁的事来!你掌控全局,什么都不必担心,一言一行皆随心意,我却要时刻思考对策!”
秦处安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,昏暗的环境下,商景徽只感觉到对方高大的身影忽然靠近,月光投下的影子,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更深的黑暗里。
“我掌控全局?明明是你掌握我的主动权!你的一个眼神,一句话,都能随时牵动我,控制我!我怎样想,怎样做,全凭你的态度,凭你的反应!你却说我任性妄为!公主殿下断得一手好案子,天底下再没有比我更冤的!”
商景徽疑惑不解地望向他,这都什么跟什么?
同他谈公事,他却扯感情。商景徽只想叫这人回去冷静冷静,遂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人,扔下一句“简直无理取闹!”,就大步往宫外走。
兰若等人见状,小跑着跟上去。
秦处安站在原地,方才被推到的地方还在发麻。
裴寔见公主走远了,才上前提醒,道:“主子,咱们该往大庆宫去了。”
秦处安闻言,抬头看了一眼月亮,自顾自往回走,走出去百十步之后,忽然问:“我是无理取闹的人吗?”
裴寔不明所以,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。
商景徽不是第一次埋怨他无理取闹了。
从前她还不喜欢他的时候就说过,后来两个人在一起了,她似乎也不止一次用类似的话揶揄过他,那时候他都当情浓时的玩笑话一笑置之了。
可如今怎么又拿这事冷落他?
受不了他了吗?还是身边有更听话的人了?
他又想起今日宫宴上那个年轻男人了。
那个人应该不会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吧。也对,商景徽尊贵非常,整个北靖,谁敢对她无理取闹。
看来他要改一改了。
刚见面头一天,两个人之间还没说过一句好话,太伤感情了。
他有点后悔,方才怎么能那样说话呢?商景徽一个人应付那些个豺狼,他一回来就给她添堵,换谁都会没好脸色的。
商景徽向来冷心冷情,他当年废了好大力气,才将人哄过来的,总不能要求这样的人一见面就对她温柔如初。
这样想来,确实是他无理取闹。
可转念一想,他心里又有怨气,他一个人在这里纠结对方的态度,一个人兢兢业业,商景徽却保持冷静,甚至要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,埋怨他无理取闹。
他心里的怨气,一见到商景徽就愈发浓郁。
他一路纠结着,走到了大庆宫,张福全早在宫门口迎他。
大庆殿的灯掌到了三更,两国国君密谈许久,没有人猜透,这其中到底是谁妥协了什么。
商景徽回府之后,先去看了看望月,也不知是不是没看见母亲,望月没有睡。
乳母正抱着哄,见商景徽进来,忙带着望月行礼。
望月如今不满三周岁,却是极聪明机灵的。商景徽偶尔教她几句诗,她用不了几天就能背会,现在也认识了很多东西,侍从们领着她走在园子里,她常指着周围的景物一句一句描述。
商景徽屏退了乳母,坐到床上陪着望月看画册。她学着沈容书的样子,亲自执笔,给望月画了两本画册。
只是,她终究画不出自然的奇妙丰富,望月自幼看的画册,是生民安乐,人间风俗。
商景徽轻声细语地给望月讲故事,没一会儿,小女娃就睡着了。
她收起画册,轻手轻脚地放在一边,又坐回床沿,看着女儿。
望月睡着之后呼吸匀缓,两边脸颊肉嘟嘟粉扑扑的,商景徽越看越喜欢,忍不住上手戳了戳,随后发出极低的笑声来。
她稍微站起来一点,从头顶俯视着望月,这个角度来看,最像秦处安。
本来陪着孩子玩儿,已经将今夜之事忘了大半,如今看着眼前和那个人过分相像的孩子,气性就上来了。
她起身往外走,只吩咐侍从们照顾好小郡主,便回了寝屋。
商景徽控制自己不再去想那人,收拾妥帖以后便睡下了。
不知是不是重新见到了旧人的缘故,旧事也入了梦。
关于望月的到来,商景徽至今都无比庆幸。好像上天在帮助她,一切都刚刚好,一切都水到渠成。还好有这个孩子,分散了她大部分的精力,不至于令她在这三年里为相思困扰。
正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,她才没有坠入一切虚幻的噩梦,她和秦处安终究有一个孩子,可以证明他曾经存在过,证明她这些年的经历不是上一世国破人亡之际的一场幻梦。
可是啊,今夜是怎么回事呢?
秦处安回来了,他遥遥望她一眼,就能令她的情绪激荡不宁。可是对方偏要说那样的话,偏要故意引她生气,一定要抱怨她。秦处安好似把她当成了多么负心的娘子,可是没良心的明明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