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景徽与秦处安之间关于身世的秘密,起初是兰若、朱蕤等人都不敢开口去问的。
她们只是在驸马与公主的行动中,窥见过蛛丝马迹,但事关南衡,没人敢深究,手下的人都是按照指令办事。
直到兰若将司马信调查驸马身份的信件呈给商景徽时,才得知了公主的整个计划。
如今天下动荡分裂,商景徽想赌一把,助秦处安登临南衡皇位,以便将来谋得一些利益,也是说得通的。
可兰若万不能理解的是,商景徽和秦处安能为对方着想到这个地步。
东窗事发的那个雨夜,秦处安不惜耽搁出亡的时辰,提议商景徽“杀”了他。
于是,卫愈速请了华业与涂茵陈,又找来一个与秦处安身形相像的侍卫,通过易容之术和假死药,唱了一出大义灭亲的戏。
而这出戏落幕之时,真正的秦处安,早已出了云阳城。
如此,商景徽没有受到任何牵连,甚至更得了皇帝的信任。
只是如今——
“殿下,您已经有孕近两个月了。”涂茵陈语气平静,这大概是她身为医者,头一回用毫无恭贺、甚至略带担忧的语气,同妇人讲这种话。
商景徽的反应却与她截然不同。
她像是松了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小腹上,轻轻摸了两下,良久,才抬起头,眼睛已经红了。
“你说、真的?”
涂茵陈敛眉默认。
“孩子健康吗?”商景徽切切地望着涂茵陈,追问道。
涂茵陈:“殿下身子骨好,孩子很健康。”
商景徽含着泪花,排山倒海的喜悦将她席卷,她笑着呢喃:“还好……还好,我的孩子。”
兰若上前,踯躅着,问道:“殿下,这孩子的父亲——”
商景徽却肃然打断她:“兰若,这是我的孩子,我一个人的孩子。”
朱蕤听她这样说,也很是不解:“可……”
商景徽沉下脸:“我是孩子的母亲,这孩子的母亲是大靖的公主,就够了。”
朱蕤不解,看向兰若,后者示意她不必再问。
公主只要尊容万千,没有人敢议论孩子的生父是谁,如果公主权势鼎盛,孩子甚至可以没有生父。
商景徽缓缓拉起涂茵陈的手,诚恳地请求:“还请涂大夫帮我保护好这个孩子。”
涂茵陈见她心意已决,浅笑着,承诺:“医者仁心,民女理解殿下将为人母的喜悦,殿下只管静心养胎。”
“多谢。”
随后,商景徽看向兰若与朱蕤,吩咐:“此事先不要外传。你们准备一下,明日我要进宫,向父皇拜别。过两日咱们就动身前往京郊的庄子上,对外就说我心情郁结,想出去散散心。”
安排好这一切后,她又提醒了一遍:“切记,此事绝对不能再有其他人知晓,尤其是宫里人,包括父皇在内。”
如今,在外人眼中,这个孩子算是秦处安的遗腹子。毕竟斯人已逝,大概不会造成什么影响。但圣心难测,秦处安是皇帝钦点的探花郎,从前又荣极一时,到头来竟是南衡的皇子,这是莫大的欺骗。
虽然皇帝对商景徽的态度没什么变化,但不代表他身为九五之尊,心里没有任何芥蒂。这个孩子如今尚未成型,难保皇帝不会动了心思,企图抹除孩子的存在。
这是商景徽绝对不允许发生的。
这个孩子的到来,是商景徽经过精心策划的结果,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。
她沐浴着西斜的日光,露出一点笑来:“我们该韬光养晦了。”
商景徽搬去京郊别院的一个月后,南衡传来消息,在位的隆兴帝因内帏不修病逝,其弟秦屿登基,改元新宁。
商景徽便知道,这位新帝,就是秦处安。
临行前,秦处安预料通信不便,特地同她交代过,若是日后南衡易主,他就化名秦屿,用“新宁”的年号,便代表他在那边一切顺利。
如此,商景徽彻底放下心来。
自从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后,商景徽的心情竟然舒畅了许多。许是一心扑在孩子身上,倒没那么忧思秦处安了。加上她出京静养,本来就算是一种示弱,司马信一朝得势,朝中也风平浪静。
朱蕤特地寻了几个有经验又安分守己的婆子,一同照顾公主。
说来也奇怪,妇人怀胎大多难熬,闹得厉害的,甚至整日整日吃不下饭,商景徽倒没那么严重,除了嗜睡,几乎没别的不适。
朱蕤说,想来这孩子以后是个懂事明理的。
转眼进了腊月,商景徽怀胎已足六个月,恰好到年底,她便计划着将怀胎之事告诉了皇帝。
腊月初二,商景徽写了整整四页家书,从德懿皇后如何慈爱开始,回忆起自己年幼时的往事,直写到母亲病逝,兄长早亡,言辞之间无不盛赞一家人的深情厚谊,又极言皇帝对女儿的包容与呵护。
家书的最后一页,商景徽顺理成章地写到了自己将为人母的忐忑与喜悦。
整整四页,未曾提过半句秦处安,对孩子的生父也讳莫如深。商景徽只一个意思,孩子是是她的骨肉,流着她自己的血,也流着皇帝与先皇后的血。
信是腊月初二送进宫的,腊月初三,午时,张福全奉命亲自前往西郊,带去了皇帝的怒火。
商景徽意料之中。
商景徽再上一封书信,信中无他,只有一张画,上附几行字,写的是一个梦。
当夜,司天监依据天象得出,京城西面有祥瑞之兆。
腊月初六,宫里来了嬷嬷、御医、女官共十人,奉旨照料楚国公主起居。
朱蕤暗中对商景徽感慨:“陛下果真信了祥瑞之说。”
商景徽的第二封信,用了当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一招。
十九年前,商景徽降世之初,司天监曾经算出大吉天象:“此女出,天下一。”
她活了两辈子,时至今日,依旧没有弄清楚当年的卦象到底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,还是当真有这么一说。总之,如今皇帝对她的百般宠爱,确确实实是受了卦言的影响。
所以,她在第二封信上,含糊其辞地编造一个麒麟瑞兽的梦境,信上简笔勾勒的麒麟,还是从前秦处安守着她读书,无聊之余画的。
商景徽低头,嘴角噙着一丝笑意,对着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,低喃,“你看,你爹也算救了你一回。”
转过年来的二月十六,孩子顺利降生,母女平安,商景徽给孩子取名商维,乳名望月。
五月初,商景徽带着女儿回京,先进宫拜见了皇帝。
望月尚在襁褓之中,商景徽亲自抱着她,跪在大庆殿内。起初,皇帝还打算拿乔,气一气商景徽的先斩后奏,而当女儿抱着这个孩子,笑盈盈走到他身边,叫他瞧瞧的时候,皇帝终究没躲过心软。
孩子生得很漂亮,睁着水亮的大眼睛,看见皇帝还笑了笑,口中嘤咛着无意义的音节。
最重要的是,这个孩子和商景徽年幼时太像了。
皇帝一下子怔住了。
他伸手接过孩子,抱在怀里,逗了一会儿。
商景徽侧眼看着皇帝的神情,是久违的慈爱。他的眼角因笑意堆起了褶皱,连接上斑白的鬓角。
离京不到一年,她惊觉,皇帝竟然明显见老。
商景徽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。年过五旬,正常情况下孙子都要成人了,皇帝却刚抱上孙辈的第一个孩子。
商景徽回府的时候,带回去了一箱子赏赐。
眼看天气就要热起来,公主府早在商景徽回来之前,就被上上下下仔细打理过一番,如今府里多了个孩子,该添置的也早已添置齐全。
江南的雨季比北方来得早,一进了五月,就湿哒哒的,秦处安夜里听着雨,常睡不着,晚上就歇得晚。
雨已经连下了六日,秦处安处理完公务,已过子时。他屏退了宫人,独自穿过蜿蜒的回廊,浸着一身潮湿,回了寝殿。
寝殿内也一片潮热,秦处安心底涌起一股烦躁,随手扯下外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