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离开商景徽的那日,也是一个雨天。
三百四十六日,秦处安叹息着想。
竟然还不到一年,他却觉得像轮回了千遍一样难熬。
没有人可以说话,忧虑无人诉说,快乐无人分享。他一个人,按照既定剧情的提示,虽然像开了挂一样,对付了一个又一个,可生活却索然无味,殚精竭虑。
想给商景徽写信,可是他身边不安全的因素还没有清理干净,恐怕他的信连这座晏阳城都出不了,就被拦腰斩断,他更怕这些信件因不够绝密的传送,而给商景徽带去不可预料的危险。
他只能在思念过甚,实在熬不住的时候,写一纸书信,封在匣子里。
寝殿里只点了一豆灯光,晃晃悠悠,秦处安的影子映在墙壁上,他掀开床帐,正准备躺下去,却猛然一惊,从床边跳开,冲外头怒喝:“来人!”
值夜的内官惊慌间推门而入,身后还跟来了一队侍卫,只听见年轻的帝王质问:“哪儿来的人?你们怎么首的门?”
内官连滚带爬地挪到榻边,才看清床榻上躺着一个女子。
“这……这、陛下息怒——”
“陛下饶命,妾、妾也是奉命前来,为陛下分忧的。”女子的声音尖细,听上去很害怕,却大胆地仰着面,全然不似恐惧的姿态。
秦处安垂眸一瞥,一时间汗毛都立了起来。
“把你的脸给我遮住!”
五月天里,他身上泛起一阵恶寒,快步走出寝殿,扶着廊下的柱子,大口大口吸着外头的空气。
那个女子的眉眼之间,竟有些像商景徽。
秦处安一阵后怕。
商景徽远在北靖,又贵为公主,别说南衡,就连北靖的达官显贵,也未必有几个见过她的真容。
到底是谁,仿着她的容貌找来了一个女子,自作聪明地送到他面前。
秦处安强忍着毛骨悚然的不适,吩咐裴寔,“放人近来的内官一律处死,再去查,人是谁授意送来的。”
他目光阴沉,全然不似一年前在北靖的模样,低声道:“朝廷风气污浊已久,该整治整治了。”
商景徽住在京郊的那段时间,虽然明面上不再参与朝政,但与朝廷政事的联系从未真正切断。
从前,秦处安在政事堂位同副相,一切事务可以经他之手直接完成。如今,商景徽失了一大臂膀,必须要改换策略了。
众人看得明白,即便驸马的真实身份闹出了如此大的污点,皇帝对商景徽的权势却并未做出实际的削减。
也就是说,商景徽依旧是皇帝制衡朝中各方势力的重要纽带。
毕竟血浓于水,又是精心培养过的政治势力,怎会轻易抹除。
过去的三年里,经商景徽与秦处安之手提拔上来的官员不在少数,这群人稍加拉拢便可以继续为公主所用。至于其他,除了司马信集团的核心势力,中间的官员大多保持观望,也是可以通过一些手段进行收买的。
这个时候,秦处安留下的那份京中官员的污点证据就可以派上用场了。
沉寂一年的楚国公主再度出山,并未激起惊涛骇浪,而是犹如涓涓细流,暗中影响着朝局。
八月十五,宫内宫外一片和乐,秦处安孤身一人,自己没兴致过这种合家团圆的节日,却也准了宫人们好好庆贺。
裴寔的家人早没了,一个人飘零了十几年。若不是当年商景徽和秦处安救了他一命,恐怕他如今就要在地底下过中秋了。
秦处安关了门窗,无意叫月亮的清辉搅扰自己的清静,独坐殿内批折子。
烛火将尽时,他面前忽然多了一盘月饼。
秦处安恍然抬头,见是裴寔。
“陛下,宫人们一片心意,算与您同庆。”
秦处安看着那盘月饼,哂笑着,问:“我有那么吓人么?都躲着我。”
裴寔是个诚恳的人,但也是有点眼力见的,就没说话。
去岁他刚到公主府,拘谨忐忑。侍从们做了各种形状,多种馅料的月饼,秦处安与商景徽亲和宽容,分给府中众人共享,公主府一片祥和欢乐。
那是裴寔头一年和那么多人过节。
秦处安本来是一个温和宽厚又爱开玩笑的人,这一点裴寔向身边所有人都解释过,奈何他们都不大信。
在南衡众人的眼中,他们这位年轻的新帝城府深沉,手段狠厉,智多近妖。
噢,最近又加了一条喜怒无常。
上个月,永宁侯的母亲寿终正寝,这位陛下亲赴侯府吊咽。
三根香上完后,秦处安睨着伏跪在地的永宁候,问:“刘卿痛失慈母,心中思念吗?”
无比关切的嗓音,悲悯的神态,俨然是一个关心臣子的君主。
永宁侯语气哀戚,啜泣着答:“臣之老母,一生操劳,臣甚感念。”
“哦,这样啊。”年轻的帝王微微俯身,轻飘飘地说,“那你就去陪她吧。”
长剑出鞘,众人再次回过神来时,已然血溅三尺。
裴寔知道,两个月前往秦处安寝殿送人的就是永宁侯。
人人都说他疯狂狠厉,可他所做的一切,都是不过是为着一个念想,早日与商景徽相见。
“他们不是怕您,是不敢打扰陛下。”裴寔沉默良久,才说。
秦处安一笑,拿了一块栗子馅儿的吃了。
其实众人跟在秦处安身边久了,都觉出些味儿来。单论为君,秦处安宵衣旰食,勤勉于政,出台的很多政策也都有惠于百姓,是一位很不错的皇帝。
在宫人亲卫们眼中,秦处安也算个比较通人情的主子:不挑剔,是非分明,赏罚有度,给的好处也不少。只要不是触及底线的问题,都可以留有余地。
坏就坏在这位陛下平日不大有好脸色,虽有底线原则,但这底线极难揣度,再加上登基之后扳倒了一众门阀士族,有一段时间,京城里天天有人被处决。
蛀虫被拔除,百姓自然拍手称快,可朝廷里却是一片人心惶惶。
这就形成了一个更奇异的现象,秦处安在百姓中口碑不错,在朝臣眼中却是个鬼魅一样的存在。
南衡这位新帝的诸多奇特之处传入北靖时,已经是康德二十二年的秋日。
南衡欲伐西蜀,遣使请求与北靖合作。
此事在大靖的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。
“陛下,南衡新宁帝阴险狡诈,野心极大,此番征战,若西蜀灭亡,那与我们直接对抗的,可就只剩南衡了!”
“此言差矣!西蜀国君荒淫无道,百姓叫苦连天。哪怕没有这场征伐,西蜀也总有一天会因内乱而改朝换代,与其放任其发展,不如攻伐之,早绝后患!”
“南衡兵强马壮,此次欲亡西蜀,日后恐怕就会兴兵攻伐我大靖。届时,大靖西有胡戎,南有南衡,恐怕难以应对啊!”
“依你之见,难道要因恐惧尚不见踪迹的忧患而失了唾手可得的利益吗?更何况,我大靖实行兵制改革已两年有余,成效显著,日后与南衡对上,未必就会败于下风!大靖如今国富兵强,岂能做缩头乌龟?尔等鼠辈,未免忧患过度了!”
“你——”
眼见又有要吵起来的态势,皇帝出声制止:“行了,都不要吵了。”
康德帝不是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,如今若是与南衡一同灭了西蜀,至少可以分一杯羹。况且,战事消耗不小,南衡也不会在灭亡西蜀以后,立即对北靖起事。
他们还有喘息的余地。
秋八月,南衡与北靖联手,讨伐西蜀。
同年冬月,西蜀灭亡,其领土以念川为界,一分为二。
整个作战过程中,南衡新宁帝始终没有露面。谈判完成的那一日,秦处安从营帐内收拾出一个小匣子,在念水中的小洲上,与北靖主帅密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