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若忙伏身磕头,回话还算清楚:“陛下,昨夜雨大,公主与驸马便早早歇下了。大约是四更天,公主殿下起夜,却发现驸马爷不在身边,殿下以为是驸马忽然想起了什么公务,便去书房寻找,结果却撞见驸马从外头回来。后来,公主与驸马屏退了奴婢们,在偏厅谈话,约么一个时辰后,奴婢们听见屋里起了争吵声,想着进门说和一二,可一推门,却瞧见驸马掏出匕首来,对着公主殿下,公主正要拔剑。奴婢们吓了一跳,赶紧找来侍卫。卫愈冲进门,公主与驸马正抢夺刀剑,口中说着‘欺骗’之类的话,卫愈上前拉架,不小心挨了驸马一刀。”
皇帝目光偏移,看见卫愈手臂上的伤口,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后来,奴婢们不知情况,还想着上前劝和,公主却直接言明了驸马的真实身份,说——”
“父亲!我杀了他!他是我杀的!”商景徽忽然出声,打断了兰若的回话,“他骗了我!骗了我们,也骗了您!”
她指着一旁的尸身,泪流满面,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,声音也有些嘶哑:“他是南衡的皇子,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,都是他为了蛰伏,等待他日回到南衡登临皇位——”
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原是司马信、周怀兴、岑石君三人。
公主府寂静得落针可闻,方才商景徽的一番话自然落进了他们耳中。
司马信一进门,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差点忘了行礼,周怀兴跪在地上没起来,岑石君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惊问:“这、这是怎么回事?”
皇帝只看了他们一眼,而后将目光移向商景徽,良久,才问:“阿景,你所言可属实?”
商景徽却答非所问,她目光空洞,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,眼泪就没断过,“我一怒之下,与他刀剑相向,他、我、我也不知怎么回事,那么长一把剑,刺穿了他……他是我的枕边人啊!父亲,他与我亲口承认的,他说他是南衡的皇子,他还劝说我,要带我回南衡,我气昏了头……我将剑拔出来的时候,血溅了一脸……”
周怀兴从她断断续续的描述中,拼凑出了一个真相,他拱手,道:“陛下,此事关乎大靖与南衡两国的关系,应当先封锁消息,进行调查核实。公主殿下受了惊吓,不如先宣个御医来诊治。”
岑石君思忖一二,看了商景徽一眼,犹豫开口:“此事可以查明,只是好端端的,直至昨日下朝都没有异状,驸马为何忽然就翻了脸?”
商景徽才想起什么似的,转向司马信:“是司马大相公!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众人惊惧,司马信跪下去,才听公主继续说:“秦简说司马大相公在调查他的身份,昨夜出门,就是因为有人传了信来!”
皇帝审视的目光转到司马信身上。
司马信立即道:“臣确实在调查秦简,只是苦于证据不足,不敢随意状告朝廷命官。”
他瞄了商景徽一眼,没想到对方会将他也供出来,只得尽量摆脱知情不告的嫌疑,顺坡下驴:“更何况,公主与驸马琴瑟和鸣,臣岂敢妄议此事?臣自知因胆小怕事而差点酿成大祸。但相关证据就在臣的府上,臣愿呈交给陛下,以核实此事。”
皇帝的目光在屋内众人之间逡巡来去,他前胸起伏,显然是要动怒,随手捏着的茶盏也几乎要碎掉。
“秦简已死,今日诸位所言,尽数封锁。派大理寺暗查其身份,与司马信所呈证物互证。对外就称驸马暴毙于家中,朝中不得妄议此事。至于尸身,下葬从简。”
皇帝吩咐完,才从座位上走下来,稍微放缓了些声音,俯身对商景徽道,“阿景受惊了,先在府中修养几日吧,秦简的葬礼,就不必出面了。”
商景徽俯首谢恩,一刻钟后,公主府重归寂静。
商景徽缓缓从地上爬起来,一把扯下为了做戏而临时披上的外袍,露出里面沾满血迹的浅色襦裙。
方才她眼中的愤怒,恐惧,惊慌尽数消失不见,只剩冷冷的平静。
商景徽垂眸看着自己满手满身的血污,心底泛起一阵恶心。
兰若和朱蕤赶紧服侍她清理干净,沐浴更衣。
一切收拾妥当以后,御医请了平安脉,开了几副安神药,便退下去。
已近黄昏。
“殿下,这个药,您吃吗?”朱蕤问。
“不吃了。”
驸马的葬礼很简单,甚至称得上简陋,第二日便草草埋了。坊间流言四起,但都不成气候。朝中众人口耳相传,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,但无人敢在公堂之上议论此事。
楚国公主称病,幽居府中。皇帝似乎并没有因驸马一事迁怒于女儿,甚至像是起了一丝愧疚之心,补品赏赐大批大批往公主府送,公主始终反应平平,偶尔会进宫向父亲请安。
入秋之后,天气转凉。
一个多月以来,商景徽始终淡淡的,驸马的东西没怎么收拾,她未曾提起过秦处安半句,只是偶尔对着某一个地方发呆。
秋分这日,商景徽盯着窗外的花圃看了半日,朱蕤过来给她倒茶,却听公主忽然开口,问她:“你说,他现在到哪儿了?”
“殿下慎言。”朱蕤低着头,提醒。
商景徽置若罔闻:“我有些后悔,当初应该派人护送他到南境的。”
朱蕤:“殿下,我们动作太大,会惹人怀疑。”
商景徽当时考虑的这一点,秦处安离开时,只带着裴寔,以至于如今杳无音讯。
“你看你,现在怎么跟兰若一个样儿了。”
朱蕤没说话。
“罢了,你去把涂茵陈请来吧。”商景徽从花圃上收回目光,吩咐。
朱蕤看着心疼,想着叫涂茵陈进府来给公主瞧一瞧也好。
两刻以后,涂茵陈坐在了商景徽的卧房里。
诊脉时,女医蹙着眉,抬眼望向公主,对上了公主平静的目光。
涂茵陈收回脉枕,问:“殿下可是早有准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