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明山位于健州最西边,翻过西明山,便是真真正正进了黄沙遍地的西北边疆,也是商景徽与秦处安此次西行观风的终点。
如今已经进了三月,京城春意盎然,西明山一带才见枝桠泛起新绿,远观如薄烟,甚至都不如夏日里的碧纱窗色彩浓郁。
商景徽与秦处安从卯时开始,爬了三个时辰,正午时分才登上望月崖。
据说,前朝有一位名将,在行军途中,登上望月崖,挥毫壮志。后来,那一场战役收复十三城,中原迎来了数十年的安宁岁月。
西北的风裹挟沙土,实在说不上温和,商景徽任由粗劣的西风刮面,不去遮挡。
“秦处安。”她望着无垠的黄沙,迎风眯起了眼睛,待这一阵风沙过去之后,才又轻轻开口,“我第一次读到《礼记》中大同社会的时候,深受触动。”
秦处安转头望向她。
商景徽轻笑了一声,“那时候才十岁,哪里明白其中深奥的道理,也只读懂了前半部分。只是觉得,大同社会,应当是一副很美好的图景。”
她说到这里的时候,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,“等我再次翻开书本,才明白圣人的无奈。”
“战乱四起,大人争利,百姓无家可归。”他们这一路走来,见过太多穷苦百姓的挣扎,商景徽起一时怜悯之心,救济一二,可这不是长久之计,“曾经不认为治国经邦有多难,书生们读几本圣贤书,写几篇策论,便是经国之道。后来才明白自己的无知与可笑。”
“古往今来,多少君王有志于成就一番雄图霸业,又有多少中道崩殂。从前长于宫阙,满眼荣华,以为自己拥有挽大厦于将倾的凤命。直至今日,见过天地广大,才知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。”
秦处安静静听完,起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,是沉溺于她的神采,渐渐地,听她说多了、说长了,就入了心,激起他的一些少年岁月来。
他喟然而叹,望向远处,道:“殿下,我十五六岁的时候,常做一些少年意气的梦。那时候未经世事,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,空以为自己可以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来。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这些都是常常挂在嘴边的口号。”①
“不过啊,后来发现在象牙塔之外,我看不见的角落,还有无数人难保生计,才发现,少年的理想是如此不堪一击,甚至连后来的自己都无法拯救。”
商景徽忽而看向他,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:“你愿意吗?”
秦处安一挑眉,不问缘由:“当然愿意。”
同样少年轻狂的眼睛四目相对,半晌,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。
笑了一会儿,商景徽道:“你都不问?”
秦处安又丢了好不容易摆出的正经,道:“不必问,你开口的,什么都愿意。”
商景徽眉眼弯弯地看着他。
良久,秦处安倾身,神态认真:“我知道的,阿景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
商景徽的眼睛愈发亮了:“我们一起,去开创一个接近大同的社会,在我们的有生之年,尽力做到老有所终、壮有所用、幼有所养。”②
“嗯,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。”秦处安低喃。
他们此行比计划中快了一些,一行人不急着回京,回程中便在盈安城逗留了几日,商景徽与秦处安在城中游玩,也算尽兴,远行一趟,至少不留遗憾。
四月末尾,一行人回到云阳城,落脚当日,商景徽与秦处安一同进宫,向皇帝报平安,又将路上带回来的土产礼品孝敬给皇帝。
依例,外出办差回京的官员可以在家休整两日,再去上朝,商景徽索性也不出门,在家与秦处安厮混了两日。
第三日,商景徽带了几样特产,前往三公主府。
商栩澜早早带人在府上等候,商景徽一进门,她便热情地迎上去:“三个月不见,妹妹都想你了。”
她一面说着,一面命人奉茶,又道:“我从昨儿就叫厨房备菜,都是姐姐喜欢的,今日姐姐可一定要留下来,与妹妹一同用饭。”
商栩澜向来如此,左一口姐姐,右一句妹妹。从前二人不对付,她说话带针,后来二人和好,她又热情地叽叽喳喳。
商景徽早习惯了她如此,对于这个妹妹,从来都是看一眼脸色就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,真心假意,自然也是一眼便知。
商景徽听她一通陈情,终于找到机会插话:“劳烦你记挂着我。恰好,我与你姐夫在盈安买了些东西,想着你喜欢,便给你带过来几样,一会儿你瞧瞧。”
商栩澜自是喜出望外,笑道:“姐姐快进屋,外头暑热,叫侍从们也去喝茶罢,咱们玩去。”
自从进门以来,商景徽着意观察院中侍从,如她所料,确实发现几个打扮不似普通小厮的男子。
她轻轻扫量过去,没兴趣多看,便垂下眼去,同商栩澜入座。
直至午膳,商栩澜唤出一人来弹琴,商景徽才发现些端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