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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西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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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雪之后的云阳城便彻底冷了下来,转眼临近年关,京城愈发热闹。

腊月初八这日,宫里赐了粥,以示同乐,次日商景徽进宫谢恩。临近蜡祭,宫中事务繁忙,商景徽本不欲多留,但皇帝却提出让她侍坐。

自从商铖谋反自戕后,商景徽权势日重,在皇帝面前却愈发谨慎小心。这种分寸不好拿捏,商景徽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清,既要让皇帝觉出自己可以牵制重臣,又要让皇帝放心她对权势野心不大。

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,商景徽不愿进宫。康德帝年轻时也是权斗的高手,商景徽总觉得,自己那些小心思,在皇帝面前暴露无遗。

今日的皇帝看上去很累,命她侍奉在侧。商景徽恭顺地笑了笑,跪坐于案边,给皇帝研墨。龙案上公文奏章铺得到处都是,不乏重要公务,她一眼不看,垂首安安静静盯着墨块将水逐渐染黑。

皇帝看着她沉静乖巧的模样,忽而想起她年幼时,沈容书和商靳都还在。某一个寻常的黄昏,沈容书想商靳下学后去长乐宫与她用膳,便叫宫人领着商景徽来大庆宫接兄长。

那时候商景徽才比书案高出一个头,正好能看清案头的书卷。沈容书平日里循循善诱,这孩子打小就对书本感兴趣,便自己站在一边,翻着公文玩儿。

彼时商景徽识字不多,但认得颜色,见每一张奏折上都写有朱笔的三两个字,便拿手指头指着,问皇帝那是什么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皇帝已经显出苍老的脸上露出笑意,他提起笔来,在奏章上批了三个字。

年底各地官员述职、拜年的折子陆续到京,皇帝总不好负下臣好意,问安的折子向来都是赏脸地回一句“已阅”,抑或是“知道了”。

这种奏折,闲暇时翻几份聊以解闷,忙起来就显得繁冗。皇帝朱笔一撂,对商景徽道:“阿景,替我将这些折子批了罢。”

商景徽心下惊诧,毕竟事关公务,自大靖开国以来,还没有哪个公主坐在皇帝案头帮忙处理公务,哪怕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问安折子。

她心里飞快忖度着,面上却不显山露水,垂眸应下。

王福全赶紧将案上的用具移了位置,方便她使用。

两个时辰后,商景徽处理完堆积的奏章,揉着僵硬的脖颈抬头,就听皇帝忽然开口:“春日里朝廷会派遣几名观风使,分别南下、北上、西行,观览民俗,考察新法落实情况。”

商景徽停下动作,等着下文。

“我打算派处安西行。”

秦简中探花时,尚未及冠,且有明确户籍载录他父母早逝。后来秦处安冒了秦简的名姓,皇帝曾经询问过他是否已经取字。秦处安对自己名姓认同感很高,为了避免别扭,便随意扯了个由头,说自己字“处安”。后来,人皆以此称呼他。

商景徽愣了一下。

前段时间她一直知道朝廷正在择人,想着许是要安排一些四品以下的年轻官员,当作历练,没往秦处安身上考虑过,乍一听皇帝这么说,便没接话。

随即,她又想着西行一趟,少说两三个月,又是许久不见。寻常夫妻也就罢了,可她与秦处安之间,总还隔了其他事,如此又少了相伴的时日。

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皇帝见她长时间不答,问。

商景徽抬眼,见皇帝倚靠在圈椅上,神态闲适地看着她,看上去心情还行。她心思一转,复又垂下头,稍加酝酿,先红了脸,露出几分小女儿姿态。

“父亲,西行来回要多久?”

皇帝思索着,掂了掂手里的珠串,道:“说不准,三个月许是有的。”

商景徽闻言故作惊讶,面露迟疑,“这么久啊……”

皇帝见她如此形状,忽然反应过来什么,一手撑在膝盖上,煞有介事地倾身问她:“舍不得了?”

“父亲说得什么话?驸马身居要职,自当多多替朝廷奔走,女儿哪有为一己之私扣人的道理?”商景徽善解人意地浅笑着,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几个月前许不渝同她说的那番话。

她惯常是这套说辞,识大体,懂分寸,皇帝不意外,正寻思着赔给她些赏赐安抚一二,又听大女儿开口道:“所以,父亲,女儿可以同去吗?”

皇帝盘手串的动作顿住了。

“舟车劳顿,何必去受这个苦?”皇帝想也没想,回绝她,“何况,这又不是出巡,你若要去,三个月可就打不住了。”

官员离京办差,苦一些,排场小一些,都没有任何问题。可堂堂公主若是离京,一应排场自是不能应付,若是讲究起来,路上耗费的功夫也就长了。

“父亲,我不会耽搁行程的,”商景徽诚恳地说,“我可以微服跟随。”

皇帝打量着她,似乎在琢磨她的话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,坚持,“不成。”

“父亲,女儿都没去过西边呢。”商景徽开始打起感情牌,“我也想看看西边的民俗,好奇西边的农人如何劳作呀。”

皇帝目视前方,但眼角已经折起皱纹来了。

商景徽乘胜而追,又求了一阵子,皇帝终于松了口。

“殿下也要西行?”

是夜,秦处安听她讲过此事,双手按着她的肩,激动问道。

商景徽笑盈盈地点头。

“那很好啊,”秦处安又凑近了一些,顺手拢了拢她垂在耳侧的发丝,漾着笑意:“你前些日子不是还想了解西边民生呢,这倒是个极好的机会!”

“不过,既然是微服,就得好好准备了。”秦处安思量着,替她打算,“年后过了十五就要动身,时间还怪紧的。”

他握着商景徽的手,挪过去坐到她身侧,继续道,“你我二人可以一起准备,想到一些是一些,渐渐就齐全了。”

毕竟是观风,不是什么要紧差事,还可以借此机会散散心,又不至于太兴师动众。秦处安想着,他们二人头一回一起出远门,能多照顾着商景徽,便很满意。

转眼过了年,今年京中格外热闹,直至正月十八,商景徽与秦处安才动身出城。

一个月之内,一行人走走停停,过十二城,虽偶有官吏为实行新法,完成任务,强迫百姓之事,但都未成大祸,总体上算是吏治清明。

北靖东西广度大,东有京都云阳城,西有健州盈安城,过了盈安城,才是真正的西北荒僻之地。

盈安是健州境内最靠东的县城,二月十三,他们已至银盐县边境,再往西一百里,便可进入健州境内。

今日天气晴好,商景徽打了帘子向马车外看。他们正经过一片林子,和煦的春光毫无遮蔽,倾斜而下。树枝上已然抽出绿芽,在阳光下显得透明而青嫩。

金黄柔和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商景徽仰着头,眼珠都被映成了琥珀色。秦处安看得入了迷,凑到她身边去,贴着她,轻轻说:“想来,黄昏时分我们便可进入健州境内了。”

商景徽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应答声,天上飞过一群大雁,她的目光随之而动。

她看天,秦处安看她。

少顷,马车驶出树林,却猛地刹住了。二人皆因惯性前倾,秦处安扶好商景徽的肩,朗声向外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
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,一名队首开路的骑兵前来回话:“贵人恕罪,路上有个孩子,似乎是晕倒了。”

“孩子?”商景徽秀眉微蹙,吩咐:“先带上前来,叫随行的太医瞧瞧。”

话毕,商景徽与秦处安下了车,孩子被抬上队尾侍从们的马车上,二人跟过去,有侍从取来热水帕子,给那孩子收拾之后,众人才看出那是个六七岁的女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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