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远公府,夏兰嫣亲自煮上茶,沈衡与商景徽分坐两侧。
“话说如今变法已经进入正轨,朝中是否要开始派遣观风使下各州视察?”沈衡端起茶盏,闻了闻茶香,又放下,不经意间问道。
“是有些风声,不过都尚未定下。”商景徽垂下眼帘,平静道:“日子不好定。如今进了十月份,出一趟门少说两个月,回来怎么也得腊月底了。年底事又多,怕是要赶上年关。”
“人员也不好说,赶年底天冷,遇上风雪,又是耽误。况且若说观风,先得紧着西北,那边冬日苦寒,估摸着要等开春了。”
“这样也好,新法奏效也要等一段时日。”沈衡笑着,提起了健州的事,“说起西北,健州当属这一路上最繁盛的地方了,如今匪患已除,又换了新的州官,想来民风当有改善。”
夏兰嫣煮茶的手一顿,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。
商景徽端起的茶盏也停在半空中,不过只一瞬,她见沈衡神色无异,便也装作没事,继续品茶。
她原先还担忧沈衡不愿提起健州的事,毕竟失了一条手臂,是断送前程的伤心事,旁人提起都不忍多言,何况他本人。
不过如今他稀松平常地提起,商景徽就安静听着。
“说起来,健州民风比京城开放些,偶见胡商,也多豪侠。当时我于泰盈山遇险,也是幸得一位侠义之士相救。”他说起这件事来,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,商景徽细心,只当他心里有疙瘩。
她张了张口,欲转移话题,却听沈衡继续道:“那人是个渔夫,听口音,从前还是京城人,气度不凡,倒比话本子里写的还神秘莫测。”
“只是可惜,”他说着垂眸,目光不自觉投向自己的断臂,“那位渔夫容貌尽毁,已看不出原貌。”
他说到这里,衣摆动了几下。
是夏兰嫣在扯他衣裳。
商景徽只隐隐约约感到奇怪,但面前的人是她一向熟络的表兄,便没往深处想。
沈衡见她不说话,就接了夏兰嫣的暗示,将话题扯远了。
商景徽在国公府坐了半个多时辰才动身回府,沈衡与夏兰嫣依礼送她到府门。
沈衡望着公主的凤车在视野里渐渐变小,半晌没动。
夏兰嫣抬头观他神色,语气里也染了几分忧虑,“你真想把这件事透露给她么?”
沈衡收回拉长的目光,虚揽着她的肩转过身,二人进了府,他才叹息着答:“若是京中局势没有如此大的变化,我定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,只是如今……”
他点到即止,夏兰嫣不欲干涉他的打算,却也要嗔他两句:“你还是老样子,方才的话讲得牵强,她能不能明白还要两说的。”
沈衡确实不善言辞,向来直言快语。说话这事儿上,他比沈道行差得多。从前,就连他述职的那些奏章,都是沈道行代劳润色。
可如今也没办法,且不说沈道行远在边疆,就算他人在京城,这件事要不要同他讲都需要考量一二。
他心中纠结,终是没再多说。
今年的秋季似乎长一些,天冷得比去年晚了有多半个月,等到京城彻底寒下来的时候,已是冬月上旬初雪之后。
今年冬日里安生,商景徽可算过了一个月的静谧日子,这些天睡得也好了,精神又足,就起了赏雪的雅兴。
是日无风,鹅毛大雪纷纷扬扬,静悄悄落于地面,不足两刻,便已四下皆白。
丽景园雪景洁净,偏偏今日秦处安上值,一大早便出门了。商景徽独自一人赏景无趣,临时起意,就想唤齐微凝来。
毕竟下着雪,为显诚意,商景徽命兰若亲自套了公主府的车驾,前去周府接的人。
如此尊荣,齐微凝想回绝都撇不开面子,何况她并不觉得为难。
于是,一个时辰后,商景徽便在自己的园中看见了身披大红斗篷的好友。
“我瞧着凝凝今日满面春光,不知道的,还以为这大雪里头生出一枝春了呢!”商景徽站在廊下,瞧着她盈盈微步,款款而来,打趣儿着说。
“公主殿下请我来这么好的园子里赏雪,自然是高高兴兴来。”说话间,齐微凝已行至阶下,她几步来到商景徽身前,二人一同前往暖阁。
商景徽像是不信,轻哼着说:“我看不止,必是还有什么开心事。”
侍从们早已将暖阁布置妥当,二人携着手坐到炕上。齐微凝的汤婆子已经不热了,侍女捧来了手炉,给她换上。
“殿下今日想下棋还是对句?”齐微凝如少时在宫中一般问她。
商景徽煞有介事地摆摆手,道:“可不要对句,谁对得过你?这方面我甘拜下风。”
侍女们便布下棋盘。
两局之后,难免有些淡,二人又拉了兰若和齐微凝身边的侍女竹意,四人一局,开始打牌了。
一上午清闲自在,商景徽留了饭,齐微凝便不推托,二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。
齐微凝又扬起笑,道:“今日晨起,我一睁眼,瞧着孩子就躺在我身侧,便同他们逗着玩。”
商景徽听她说着,脑海中也不自觉浮起两个孩子的模样,又想着两个胖娃娃一边一个躺在齐微凝身侧的情形,眉眼间也漾起笑意。
“殿下猜怎么着?”齐微凝替对方盛了碗汤,却不给她回答的当儿,继续说,“我家姐儿,唤我‘娘娘’了!”
“这可是头一回张嘴呢!”她满面笑容,眸中闪着细碎的光,温柔又显得激动。
商景徽也跟着笑起来,齐微凝和周泊瑾那一儿一女着实可爱,谁瞧着都禁不住心生喜爱。
“都说为人父母,有两回可喜,一是孩子降生,母子平安,这其二便是孩子头一回喊爹娘。”商景徽笑着,转头吩咐朱蕤,“这实在是可喜之事,快去将库里的那一对麒麟玉佩取来,再挑几匹缎子,送给两个孩子!”
齐微凝笑着谢过,四人方用过了午膳,商景徽又拉着齐微凝赏她新得的几幅画,二人正争论着,兰若捧着一卷纸稿进来,回禀说是宜安公主派人誊抄的几篇诗,请长姐来评一评高低。
“诗作?”商景徽回头,有些讶异,“谁写的诗?”
不怪她如此反应,毕竟,商栩澜除了幼时应付先生的课业,诗选都不会翻开的。
兰若垂眸,话很隐晦,答,“今日初雪,宜安公主难得雅兴,聚集府上门客,咏雪试才。”
商栩澜前两个月往府上召了几名门客,琴棋书画皆有所长。有些事不能明说,知情者也能猜出个所以然。毕竟历朝公主养几个面首都不是罕事。
商景徽与齐微凝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,具是心领神会。二人放下方才的争论,坐到案边,凑在一起看诗。
看了一巡,商景徽摇了摇头,仅指着其中一张,道:“只这一篇文采不错,但要说好,也谈不上,总之我打心底里喜欢不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