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微凝拿起她挑出来的那一篇,见底端标着“清尘”字样,便知这是作者。
她莞尔一笑,“都有几分可取之处,也确实如殿下所言,这一篇文采甚于其他,只是,语不真切,读之无味。”
商景徽向来对诗词歌赋不大精心,笑道:“品味文章还是要看小谢女的。”
“小谢女”是她们从前在宫中时的戏称,真是许久未提起了。
算上上辈子,商景徽近乎要忘记闺中之事了。兴是近来心里松快,也许是今日与齐微凝相谈甚欢,总之,很多事竟如被沙土掩埋的贝壳一般,一个浪潮涌过,全受阳光普照。
她的心里顿觉明朗,这种明朗持续到晚间。
商景徽依例读书,秦处安就想挨着她,可又没什么读书的兴致,公务也已经处理完毕,便托着腮翻她书案上的东西。
白日里那几张诗稿还撂在案上,商景徽本打算明日叫侍从送回去,再拟些评点,权当不败商栩澜的兴。
秦处安好奇,便抽出来一一看过,见诗篇中不乏借神话、梅花、雪景吹捧帝女之辞,皱起了眉头。
末了,他偏头问身边的人:“殿下,这些诗都谁写的?”
“嗯?”商景徽从书册里抬头,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淡淡的不善,却没来得及想明白原由,就已经脱口而出:“三妹妹府上的门客。”
“门客?”秦处安将手覆在她膝上,脸色不大好,商景徽忽然明白他不善的因由,便放下书册,衔着笑,眼波流转之间问他:
“你看如何?”
“一般。”秦处安直言。
“怎么个一般法?”商景徽眨了眨眼,追问。
秦处安语气平平,一连串蹦出几个词:“品格平庸,辞彩雕绘,情思伪饰。”
商景徽没忍住,笑了。
“你正经说,”她两手捧着秦处安的脸,叫对方看着自己,才慢悠悠解释,“三妹妹今日召集门客咏雪试才,难较一二,便将所作诗篇誊抄一份送到我府上,想着与我共赏,顺带叫我评一评。”
“这不是写给你的?”秦处安眼睛亮了,抓住她的手,问。
“你知道的,我在写诗赏诗方面一向平庸,所以也没这爱好。”她的语气有些苦恼,秦处安知道这是公主殿下在哄他了,便笑着攥紧她的手,举到唇边,猛亲了一下。
“所以——劳烦你替我写几句评点,好应付阿澜。”
“没问题,”秦处安已经提笔,还不忘询问她的意见,“殿下觉得哪一首当为翘楚?”
商景徽笑着倾身上前,边给他研墨,边说:“巧了,你我心有灵犀,我也觉得一般。”
不然怎么会写不出评句来。
“嗯……那就先写这篇吧,”秦处安思索着,翻出一篇来,商景徽投眼去瞧,见是清尘那篇,“这篇啊……文采不错,只是……”
她沉吟着,最后只道:“说不上来,细读之下,不明朗。”
“此人文采颇有造诣,但诗言情,当真挚热烈,他这诗里露出来的东西可不纯粹啊。”秦处安叹息道,“越是要彰显自己淡然自若,越是流露出心下的不甘不安。一言以蔽之,情不真,意不切。”
他说得头头是道,声音醇厚,与她交谈时往往语气很轻,此刻坐在灯下,神情认真。
商景徽偏头观察他,竟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。
她又认识了秦处安一次。
她这样想着,目光逐渐柔和,对方笔尖在纸面上落下,复又停下,商景徽将目光移向诗稿,见上面只写了八个字:
词藻精巧,情意真挚。
商景徽困惑地蹙眉,心说:你方才可不是这样讲的。
“殿下别这么看我,此人既然着力隐藏,那咱们总不能让三公主觉得自己的……门客,诗情有伪吧?”
这话说得在理,一篇诗而已,没必要太较真。
秦处安又迅速将另几篇写了批语,大多为夸赞美溢之言,反正商景徽给的要求是达到了。
最后整理的时候,翻到最初那一篇,秦处安还是顿了顿,嘴唇抿着,再提起笔来,终究是加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:
发乎于情,不止于形,风神骨气,彰表于体。
这句既可以理解为夸赞,也可以理解为要求,全看观者如何想。
商景徽见他加上了这看似无用的一笔,但就是知道他是出于一种关怀,或者说是不忍。
“秦处安,”她眸中映着案头的烛光,神色认真,问他,“你好像工于议论诗文。”
秦处安将手上的东西码好,放在边上,淡然一笑,道:“读书的时候专学这些。”
“你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?”她笑盈盈问。
“那就待殿下一点一点去发现了。”他牵着商景徽的手,二人起身出了书房。
外头一片白,夜色里明亮如昼,也不用提灯。万籁俱寂,他们踏着净白的雪地,慢悠悠回了寝屋。
“那恐怕是要无穷无尽了。”商景徽低低叹了一句。
二人回房后,关上门,褪去厚重的外袍。秦处安从身后抱住她,下巴撂在她的肩窝里,鼻尖带着外头的冰凉,亲昵地蹭在她的颈侧,激得商景徽瑟缩了一下。
身后的人与她耳语:“是呢,殿下想在我身上发现什么,劳驾提前透个口风。”
他轻轻吻着商景徽泛红发热的耳垂,声音已然含糊不清,“我好提前去学……”
他似乎是真的学了一些东西的,总之花样不少,磨人的功夫见长。商景徽起初还能与他有来有往,后来发现抵抗无益,便由他去了。
纵情享受,倒也是极致的欢愉。商景徽发现,她只用一个暧昧多情的眼神,或者是难耐时的一句漂亮话,就能令秦处安心甘情愿取悦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