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国前夜,年昭月在东院的小厨房里,亲手为鹤南玄煎药。
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亲手煎过药了。摄政公主的手,握惯了奏折和朱笔,握药罐时竟有些生疏。
鹤南玄靠在厨房门边,看着她。
他身子仍虚,可今夜精神出奇地好。许太医说,那是回光返照。长途跋涉在即,心神绷到了极致,反而压住了病气。
“火候大了。”他忽然出声。
年昭月手忙脚乱地调小炭火。
“该放第三味药了。”他又说。
年昭月从药包里取出早已分好的药材,倒入罐中。
“孤小时候,”鹤南玄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开口,“母后也常亲自为父王煎药。父王征战多年,落下旧疾,每逢阴雨天便旧伤复发。”
年昭月没有回头,静静听着。
“那时孤不懂,明明是太医院的方子,煎药的小吏也是熟手,为什么母后非要自己动手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孤懂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年昭月问。
“因为她怕。”鹤南玄的声音很轻,“怕把父王的命,交到别人手里。”
年昭月握着药罐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你现在,”鹤南玄看着她,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温柔如水,“也是怕吗?”
年昭月没有回答。
她把煎好的药滤进碗里,端到他面前。
“喝药。”她说。
鹤南玄接过药碗。碗壁温热,药汁浓黑,苦味刺鼻。
他没有立即喝。
“昭月,”他轻声问,“若孤此去,再也回不来,你会记得孤吗?”
年昭月看着他。
烛火在他们之间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鹤南玄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满足,还有一丝孩子气的欢喜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,“孤要的不多。这半条命,换你记住孤。值了。”
他低下头,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。
年昭月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发顶,看着他一饮而尽时滚动的喉结,看着他放下药碗时微微颤抖的手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。
窗外,秋月如霜。
这是鹤南玄在公主府的最后一夜。
————
三日后,辰时三刻。
鹤南玄的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外。
他换下了养病时惯穿的便服,一身苍梧君王制式的鎏金长袍,外披银狐大氅。
随行不过十余人,都是他从苍梧带来的旧部,这些日子一直蛰伏在京。许太医随行照料,鹤南玄本不许,是年昭月坚持。
“你的命不只属于你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鹤南玄没有再推辞。
年昭月站在府门前,送他。
她没有说太多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,看着他与旧部低语吩咐,看着他检查马车轮毂,看着他最后转身,朝她走来。
他在她面前停下。
从太洲到京城,从生死一线到命脉相连,从敌国君臣到……她也不知道算是什么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鹤南玄说,“风大,你身子也未大好。”
年昭月点头。
“保重,一路平安。”
“昭月保重,孤走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,走向马车。玄色衣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,银狐大氅在晨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。
他没有回头。
年昭月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缓缓启动,看着车轮碾过满地金黄落叶,看着那道与她羁绊的背影,一点一点,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腕间的朱砂印记微微发烫。
那是母子蛊的感应,是命脉相连的证明。
也是他隔着渐远的距离,留给她的、最后的温柔。
————
车队驶出城门,踏上南归官道。
鹤南玄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。许太医坐在他对面,时不时探他腕脉,眉间忧色难掩。
“王上,您该歇一歇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鹤南玄睁开眼,望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秋景,“出了京城地界再歇。”
许太医不敢再劝。
马车行至一处密林时,车速忽然慢了下来。
鹤南玄坐直身子,眸光骤凝。
下一刻,箭矢破空声从林间传来!
“有刺客!”
随行侍卫拔刀迎敌。车厢外兵刃相交声、惨叫声、马蹄声乱成一团。
鹤南玄掀开车帘,林中涌出二十余名黑衣刺客,身手矫健,招招致命。他的侍卫虽悍勇,终究寡不敌众。
一支冷箭斜刺里射来,直取他面门。
他侧身避开,箭矢钉在车厢壁上,尾羽犹自颤动。
“王上!”许太医惊呼。
鹤南玄没有动。他望着林间某处,唇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三王叔的人,”他低声自语,“来得倒是快。”
话音未落,林间忽然杀出另一队人马。
玄衣铁甲,腰佩制式长刀,是大宗玄甲卫的装束。
为首一人策马上前,一剑挑飞刺客首领的长刀,沉声道:“玄甲卫统领楚天成,奉陛下密旨,护送苍梧王归国!”
刺客见势不妙,一声呼哨,纷纷退入林中。
楚天成没有追击。他策马来到鹤南玄车前,抱拳行礼:“王上受惊了。前方仍有苍梧境内接应的人马,臣护送王上至边境。”
鹤南玄看着他,沉默片刻。
“他让你来的?”他问。
“陛下说,”楚天成顿了顿,“王上救公主的恩情,大宗记着。这份人情,不能不还。”
鹤南玄低低笑了。
“他倒是什么都算到了。”他轻声道,不知是感慨还是叹息。
他放下车帘,靠回车壁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车队重新启程。
窗外,秋阳正好。
而他腕间那道朱砂,正微微发烫。
千里之外,公主府东院的银杏树下,年昭月低头看着自己腕间同样灼烫的印记,久久不语。
她不知道他遇刺了。
可她知道,他在想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