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。
懒羊羊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,背靠着床,面前摊着一堆信封。
大部分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,□□、招生简章、某某补习班的广告。少数几个是白色的,看起来正式一些。还有一个是浅蓝色的,边角压着烫金的麦穗图案,寄件地址是巴黎。
那个信封他拆开了。里面的信纸很厚,摸着像绸缎,开头第一行用法语写着什么,然后是一段英文翻译:
“我们很高兴通知您,您已被国际烹饪学院录取……”
他看了三遍。第一遍数单词,第二遍确认意思,第三遍只是看着那几个字,什么也没想。
然后他把信纸叠回去,塞回信封,和其他信封混在一起,推到床底下。
厨房里炖着汤。他昨晚卤的牛肉,今早加了水,又扔进去几根骨头,小火慢慢熬着。锅盖边上冒着热气,整个一楼都是香味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懒羊羊拿起来看,是群消息。
沸羊羊:谁收到录取通知了?我收到了一个,北体,但不是我想要的。
美羊羊:我收到了央美,但要等专业分。
暖羊羊:我还没收到。你们谁收到了记得说一声。
沸羊羊:喜羊羊肯定清北稳了,不用问。
喜羊羊:不一定。
沸羊羊:你清北不一定?那我们怎么办?
喜羊羊:我说不一定就是不一定。等分数线。
懒羊羊看着屏幕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发了:我在,接着一个表情:一只羊在睡觉。
沸羊羊:你当然在,你天天在。
懒羊羊笑了一下,把手机扔到床上。
汤还在炖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隔壁那栋房子。
喜羊羊的房间窗户开着,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,看不见里面。
懒羊羊看了一会儿,下楼,关火,盛了一碗汤,端着出门。
喜羊羊家的门没锁。懒羊羊推门进去,直接上楼,在喜羊羊房间门口站住。
喜羊羊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门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喝汤。”懒羊羊说。
喜羊羊没动。
懒羊羊走过去,把碗放在桌上,顺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。
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印着二校门的轮廓,还有一行字:“喜羊羊同学,你已被我校录取……”
懒羊羊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。
“哦。”他说。
喜羊羊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呢?”
懒羊羊没说话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
“咸了。”他说,“卤牛肉的汤应该淡一点。”
喜羊羊看着他。
“懒羊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收到没有?”
懒羊羊又喝了一口汤,放下碗。
“收到了。”
喜羊羊等着。
懒羊羊没再说话。
“哪里?”
“巴黎。”
喜羊羊愣了一下。
“国际烹饪学院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
“嗯。”
沉默。
喜羊羊低头看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,又抬起头看着懒羊羊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懒羊羊笑了一下。
“八月。”
“几号?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定了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懒羊羊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。
“汤真的咸了。”他说,“我回去调一下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懒羊羊。”
他停住。
喜羊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藏了几天?”
懒羊羊没说话。
“从昨天?前天?还是上周就收到了?”
懒羊羊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三天。”
喜羊羊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藏?”
懒羊羊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嗯。就是……还没想好怎么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懒羊羊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汤。
“说我要走了。”
沉默。
喜羊羊伸手,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,放到旁边的柜子上。
“那现在说完了。”
懒羊羊抬起头。
喜羊羊看着他。
“恭喜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等这个等了多久?从你第一次拿你妈的食谱开始?从你第一次做饼干开始?从你第一次发现你能吃出不同产地的面粉开始?”
懒羊羊张了张嘴。
“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算过。”喜羊羊继续说,“但我算过。从初一你第一次给我做谷饼开始,到现在,六年。两千多天。你做了多少顿饭,烤了多少盘饼干,熬了多少锅汤,我数不清。但你每次做,我都在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所以,懒羊羊,恭喜你。”
懒羊羊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“你不难过?”他问。
喜羊羊想了想。
“难过。”
“那你还说恭喜?”
“因为难过和恭喜可以同时存在。”
懒羊羊愣了一下。
喜羊羊看着他。
“你教我的。”他说,“你忘了吗?我和小喜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反应和后果。是你教我要给你我空间。那个时候对你说的那些话让你难过吗?”
懒羊羊点点头。
“难过。”
“但你也高兴,对不对?因为我终于相信你不会离开了。”
懒羊羊没说话。
喜羊羊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所以我现在也是这样。难过你要走。但高兴你终于可以去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懒羊羊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怎么变得这么会说?”
喜羊羊笑了一下。
“跟你学的。听多了就会了。”
懒羊羊也笑了,笑里带着点眼泪。
“汤真的真的咸了。”他说,“我回去调一下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喜欢咸的。”喜羊羊说,“小喜也喜欢。”
懒羊羊看着他。
“你确定?小喜喜欢甜的吧?”
“他最近变了。”喜羊羊说,“他说咸的有劲儿。”
懒羊羊噗嗤笑出声。
“你们还讨论这个?”
“对。昨天刚讨论的。他让我告诉你,下次做辣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站在那里,谁也不动。
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,然后是一阵脚步声。
“喜羊羊!”沸羊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,“我收到北体的正式录取了!还有一封什么……体育大学的?两份!你收到了吗?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懒羊羊飞快地擦了擦眼睛。
沸羊羊冲上来,看到懒羊羊,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在?正好!你们收到没?”
他把手里的信封举起来晃。
“我收到了!北体!还有这个什么体育大学,我没听过,但也是体育类的!你们呢?”
美羊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:“沸羊羊你跑那么快干嘛!等等我们!”
又是一阵脚步声。
暖羊羊和美羊羊一起上来,看到懒羊羊和喜羊羊站在走廊里,也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在干嘛?”美羊羊问。
“喝汤。”懒羊羊说,指了指柜子上的碗。
美羊羊看了一眼碗,又看了一眼懒羊羊的眼睛。
“你哭过?”
“没有。汤熏的。”
美羊羊没信,但没继续问。
暖羊羊走到喜羊羊面前。
“收到没?”
喜羊羊点点头,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她。
暖羊羊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清华。我就知道。”
她把通知书还给喜羊羊,转头看懒羊羊。
“你呢?”
懒羊羊沉默了两秒。
“巴黎。”他说,“国际烹饪学院。”
所有人安静了。
沸羊羊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“巴黎?那个世界排名第一的烹饪学校?”
懒羊羊点点头。
“我靠!”沸羊羊冲过来,一把搂住他的脖子,“你怎么不早说!藏什么藏!”
美羊羊也走过来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录上了?真的录上了?那个学校每年全球只招几百个人!”
懒羊羊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嗯。”
“太厉害了!”美羊羊说,“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!”
懒羊羊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,我……”
“有。”暖羊羊说,“你藏得太深了。”
她走过来,把手放在懒羊羊肩上。
“恭喜你。”
懒羊羊看着她,眼睛又有点红。
“谢谢。”
沸羊羊松开他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。
“所以你要去法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八月。”
“八月几号?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定了告诉我们,我们去送你。”
懒羊羊点点头。
美羊羊在旁边问:“那你妈知道吗?”
懒羊羊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告诉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懒羊羊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她在哪。可能在南美,可能在非洲,可能在海上。她最近一次寄信,是从肯尼亚。但那是一个月前了。”
沉默。
暖羊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她会知道的。”
懒羊羊没说话。
喜羊羊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走了。”沸羊羊说,“我们去外面吃一顿,庆祝一下。我请客。”
“你请客?”美羊羊看他,“你什么时候请过客?”
“今天。我收到录取了,不请客说不过去。”
“那懒羊羊呢?他收到巴黎的,你只收到北体的,你请?”
“所以我才说现在请。等他去了巴黎,我再想请也请不到了。”
懒羊羊被他说得笑了。
“行。你请。”
一群人往外走。
懒羊羊走在最后,经过柜子的时候,端起那碗汤,又喝了一口。
真的很咸。
但他没放下,端着出去了。
傍晚的时候,懒羊羊一个人回到家。
那碗汤已经喝完了,碗放在喜羊羊家,他没拿回来。
他走进厨房,看着灶台上还温着的卤牛肉锅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回房间,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盒子。盒子不大,木头的,边角磨得有点旧。
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叠信。
都是他妈妈寄来的。每一封都是手写的,有的长,有的短。最后一封是一个月前,从肯尼亚寄来的,信纸上有股咖啡味,不知道是在哪个小镇的咖啡馆写的。
懒羊羊把信拿出来,一封一封地看。
大部分是食谱。怎么做当地的特色菜,用什么代替买不到的食材,什么火候最好。中间夹着几句话:
“今天教一个村子的人辨认木薯,她们学得很快,做完之后请我吃她们自己做的饼。我想起你小时候也爱吃青草饼,下次回来给你做。”
“这边的孩子不爱吃蔬菜,我试着把野菜剁碎了混进肉糜里,做成肉丸,他们抢着吃。你小时候也不爱吃菜,我试过很多次才找到办法。不知道你现在还挑不挑食。”
“看到一种果子,长得像你三岁时画的太阳。我买了一些,晒干了寄给你。泡水喝,甜。”
懒羊羊把最后一封信放下,坐在地板上,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手机响了。
他拿起来看,是喜羊羊。
“睡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过来一下。”
“干嘛?”
“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懒羊羊站起来,把信收回盒子,放回柜子,出门。
喜羊羊家的灯亮着。他推门进去,上楼,在喜羊羊房间门口站住。
喜羊羊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个本子。
懒羊羊走过去,看到那是他的食物制作记录本。从会做菜开始,他每次做完一道菜,都会在本子上记下来,用料、步骤、火候,还有备注,现在这个是第6本了。
“你怎么有这个?”懒羊羊问。
“你落在我这的。”喜羊羊说,“上周你来做饼干,忘拿了。”
懒羊羊看着那个本子。
“让我看?”
喜羊羊点点头。
懒羊羊翻开来。
第二十六页是谷饼。初一下学期,第一次做。备注:喜说好吃。下次可以多做点。
后面是饼干、蛋糕、炖菜、汤。每一页都有日期,都有备注。备注里大部分是同一个名字:喜。
喜今天吃了三块。喜说太甜。喜和小喜都吃了,小喜喜欢这个。喜今天没吃,可能心情不好。
懒羊羊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页是昨天的日期。备注只有一句话:
喜说恭喜和难过可以同时存在。
懒羊羊看着那行字,没动。
喜羊羊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
“你记了我六年。”他说,“六年的每一顿饭,每一块饼干,每一碗汤。”
懒羊羊没说话。
喜羊羊伸手,把本子合上。
“所以,懒羊羊,你去巴黎。我在这里。但你说过,距离是空间,不是心间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说的。可能是我,可能是小喜,也有可能是电视里听到的。但我记得这句话。”
懒羊羊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记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记不记得,我还说过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懒羊羊想了想。
“我说过,我怕你只是因为需要我才靠近我。”
喜羊羊看着他。
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你现在怎么想?”
喜羊羊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我想了很久这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从你第一次给我做饭开始,到现在,十几年。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你做的饭,只有我吃得最久?”
懒羊羊愣住了。
“因为其他人也会吃。”喜羊羊说,“沸羊羊吃过,美羊羊吃过,暖羊羊也吃过。但他们吃完了就走了。我吃完了,还在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懒羊羊。
“所以我靠近你,是因为我需要你。但这不只是需要。”
他走回来,站在懒羊羊面前。
“这是你教我的。你说,恐惧和爱同源。我怕你需要我,也怕你不需要我。我怕你了解我,也怕你不了解我。我怕你走,也怕你不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不管怕不怕,你都在。这十几年,你都在。”
懒羊羊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又这么会说?”喜羊羊笑了一下,“我刚才说了,跟你学的。”
懒羊羊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本子。
“我八月二十号走。”他说。
喜羊羊愣了一下。
“定了?”
“嗯。刚才定的。我妈发邮件来了,她八月会在巴黎,参加一个国际食品安全会议。她说正好送我入学。”
“你妈?”
“嗯。她知道我录取了。”
喜羊羊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