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第一次照镜子的时候,以为自己看见了别人。
镜子里的孩子比同龄人大一圈。大一号的脸,大一号的手,大一号的脚。她趴在镜子前,用手指戳那个孩子的脸。那个孩子也戳回来。
“小暖。”妈妈在身后叫她。
她回头,妈妈蹲下来,把她抱起来。妈妈的怀抱很暖,但有点紧。像在量她有没有长大。
“妈妈,她是谁?”她指着镜子。
妈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点她很多年后才看懂的东西。
“是你。”妈妈说,“是你自己。”
她看着镜子,又看看妈妈。妈妈是绵羊,毛是卷的,个子小小的。爸爸是盘羊,角是弯的,个子高高的。她呢?
她是谁?
那个问题,她问了很多年。
三岁时
边境的风很大。
她站在哨所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那边是什么,她不知道。爸爸说,山那边还是山。妈妈说,山那边是家。
“家不是在这里吗?”她问。
妈妈蹲下来,把她被风吹乱的毛拢了拢。
“这里是哨所。”妈妈说,“家在羊村。”
“羊村在哪里?”
“很远。”
“有多远?”
妈妈没回答。她只是把她抱起来,抱得很紧。
那天晚上,爸爸回来得很晚。她躺在床上,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话。声音很轻,但她耳朵尖。
“……太大了。”妈妈的声音,“比同龄孩子大那么多……”
“盘羊基因。”爸爸说,“正常。”
“我怕她不习惯。”
“她会习惯的。”爸爸说,“我们的孩子,能扛。”
她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。
能扛是什么意思?她不知道。但她记住了那个字——扛。
五岁时
她第一次被叫“巨羊羊”。
是在边防站的临时幼儿园里。几个绵羊孩子围着她,仰着头看她。
“你怎么这么大?”
“你是羊吗?”
“你是大羊吧?大羊不能上幼儿园。”
她站在那里,不知道说什么。她的手垂在身侧。
老师过来解围,说她是混血,盘羊基因,所以大一点。
“混血是什么?”
“就是爸爸妈妈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会生怪物吗?”
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,掉进她心里。不疼,但沉。
那天晚上回去,她问妈妈:“妈妈,我是怪物吗?”
妈妈正在缝她的衣服——边防站买不到合适的尺码,只能改。听见这句话,针扎进了手指。
血珠子冒出来,妈妈没管。
“谁说的?”
“幼儿园的朋友。”
妈妈放下衣服,把她抱到腿上。
“小暖,你听妈妈说。”妈妈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不是怪物。你是妈妈见过最漂亮可爱的孩子。”
“那为什么他们那样说?”
妈妈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他们没见过你这样的。”妈妈说,“没见过的东西,他们害怕。害怕了,就会说不好听的话。”
她靠在妈妈怀里,闻着妈妈身上边防站特有的味道——风沙、柴油、消毒水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妈妈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你只需要长大。”妈妈说,“长大了,他们就会习惯。”
五岁半时
爸爸教她认地图。
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边防图,上面画着山、河、哨所、边界线。爸爸指着一个小小的红点,说这是他们站的地方。然后又指着另一个地方,说这是在青青草原的羊村。
“你以后要去的地方。”
她看着那个红点,又看看羊村。好远。远到她的小手指要爬很久。
“为什么要去?”
爸爸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那边的教育好。”爸爸说,“你在这边,只能跟边防站的叔叔阿姨学。他们教得很好,但不够。”
“不够什么?”
“不够你长大。”
她不太懂。但她记住了那个词——长大。好像长大是一件需要很多很多东西的事。
那天晚上,她听见妈妈在哭。
“她才五岁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爸爸的声音,“但再拖下去,就晚了。”
“我们可以自己教……”
“我们教不了。”爸爸说,“她不是那些普通绵羊孩子。她是——”
爸爸没说完。
她在被窝里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的星星。边防站的星星很多,很亮。她有时候觉得,那些星星是专门给她看的。
她不知道什么是“普通”。但她知道,她不普通。
离开的那天,风很大。
妈妈给她收拾了一个大箱子。箱子比她还大。里面装着衣服、鞋子、书、一个旧哨子、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他们三个人。爸爸抱着她,妈妈站在旁边。那是她唯一一张全家福。
“这个哨子。”妈妈把哨子挂在她脖子上,“想我们了,就吹一下。我们听得见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个哨子。铜的,旧旧的,是爸爸以前用的。
“真的听得见?”
妈妈点头。
“多远都听得见?”
妈妈又点头。但她看见妈妈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爸爸把她抱上车。车是边防站的吉普,由爸爸那休假要回隔壁绿绿草原的同事帮忙开,要开三天才能到羊村。
“爸爸。”她搂着他的脖子,“你们什么时候来接我?”
爸爸没说话。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车开动的时候,她从后窗看出去。爸爸和妈妈站在哨所门口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两个点。
她没哭。她记得爸爸说的话——我们的孩子,能扛。
但她的手,一直握着那个哨子。
握了一路。
在羊村小学。
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。因为太高了。前面同学的脑袋只到她肩膀。
老师让她自我介绍。她站起来,全班都仰着头看她。
“我叫暖羊羊。”她说,“来自边境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说:“边境是哪里?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那你爸妈呢?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在边境。”
“为什么不一起来?”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老师及时打断,让大家鼓掌欢迎新同学。
那天课间,没人来找她玩。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,假装在看书。
书是从边防站带来的。讲草原上的草。有一页画着边界线,线上长着高高的草。爸爸在上面写着:边界草,因无人到达,长得最高。
她看了很久。
当她第一次被选上班长。
老师说她稳重,负责,能照顾同学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。但她答应了。
那天放学回去,她在自己房间里站着。房间比边防站的大,比边防站的亮,但比边防站的安静。太安静了。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哨子,放在嘴边。
想吹。
但没吹。
她想起妈妈说的话——想我们了,就吹一下。
可是,如果吹了,他们真的能听见吗?
如果吹了,他们会来吗?
如果吹了,她会不会就更想他们了?
她把哨子放回去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边界上,风很大,草很高。她一直走一直走,想走到对面去。但怎么也走不到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小块。
她擦了擦,没告诉任何人。
她认识了喜羊羊。
比她小一点,但看起来很厉害。会做题,会跑步,会说话。大人们都说他聪明,像他爸妈。
她不太懂什么叫“像他爸妈”。但她知道,他爸妈在太空。比边境还远。
有一天,她看见喜羊羊一个人在操场边站着。看着天。
她走过去。
“看什么?”
喜羊羊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她站在他旁边,也看天。
天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云。
“你爸妈也在很远的地方吗?”她问。
喜羊羊没说话。
她没再问。
两个人站了很久。直到上课铃响。
她也认识了懒羊羊。
比他们都小,爱睡觉,反应慢,懵懵懂懂。大人们说他像他妈妈,以后会成为很伟大的人。
她不太懂什么叫“像他妈妈”。但她发现,懒羊羊吃东西的时候,眼神会变的失落。
有一天,她在厨房门口看见懒羊羊。他站在灶台前,仰着头看锅。
“看什么?”
懒羊羊回头。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妈妈寄来的食谱。”他说,“我想试试。”
她帮他洗菜。懒羊羊做饭的时候踩在凳子上,动作很慢,但很认真。每一个步骤都按食谱来,不差一点。
“你很喜欢做饭?”她问。
懒羊羊想了想。
“不是喜欢。”他说,“是做的时候,觉得妈妈在旁边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回去,她拿出那个哨子,看了很久。
没吹。但放在枕头边。
同时也认识了沸羊羊。
比她小一点,但很壮。喜欢运动,喜欢说话,喜欢笑。大人们说他像他妈妈,以后会很出名。
她不太懂什么叫“像他妈妈”。但她发现,沸羊羊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里有东西。
不是不开心。是怕什么的那种东西。
有一天,沸羊羊在操场上跑步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跑了很多圈。
她走过去。
“跑这么多圈干嘛?”
沸羊羊停下来,喘着气看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沸羊羊忽然说:“我妈是影后。”
她点头。
“所有人都知道。”沸羊羊说,“但没人知道,她一年见不了我几次。”
她没说话。
沸羊羊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
“你知道被人问‘你妈呢’是什么感觉吗?”
她知道。
她太知道了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。
沸羊羊抬头看她。
她没再说什么。只是站在那里。
两个人站了很久。
最后沸羊羊说了句我身为草原三剑客之一,会保护你不像我一样难过。
她最喜欢的朋友是美羊羊。
比她小一点,很漂亮,很细心。大人们说她像她爸妈,以后会是个植物学家。
她不太懂什么叫“像她爸妈”。但她发现,美羊羊照顾那些植物的时候,动作很轻,但眼神不轻。
不是喜欢的那种不轻。是有许多事情需要思考的那种不轻。
有一天,她在花园里看见美羊羊。美羊羊蹲在一盆月光草前,一动不动。
她走过去。
“看什么?”
美羊羊抬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蹲下来,也看那盆草。
“你爸妈在研究植物?”她问。
美羊羊点头。
“他们很厉害?”
美羊羊又点头。
“那你喜欢植物吗?”
美羊羊没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美羊羊说。
她看着美羊羊的侧脸。忽然觉得,有些话不用问,也能懂。
六年级毕业那天,大家都哭了。
不是难过。不知所措。
要上初中了。要分班了。要长大了。
她站在操场边,看着他们。喜羊羊在跟懒羊羊说话,沸羊羊在跟美羊羊比谁哭得难看,同时朝着暖羊羊挥手。懒羊羊一边哭一边笑,美羊羊一边笑一边哭。
她没哭。
不是不难过。是习惯了。
暖羊羊走过来。
“班长。”沸羊羊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哭了吗?”
她想了想。
“没。”
沸羊羊看着她不说话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美羊羊说,“什么都不说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美羊羊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“以后可以说的。”沸羊羊说,“我们是家人。”
她接过纸巾,攥在手里。
没擦。但攥着。
初一。
她没和他们分在一个班。
第一天放学,她一个人走回去。路过喜羊羊家门口,看见懒羊羊在里面。两个人在说话。她没进去。
路过沸羊羊家门口,听见里面有人在放音乐。很响。她没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