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前一周。
晚自习结束后,暖羊羊把伙伴聚集到家里。
等伙伴们在客厅落座。暖羊羊站起来,走到门口把灯关了。房子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。
“干嘛?”沸羊羊问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暖羊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然后是脚步声,远去,又回来。
她抱着一堆东西走进来——五根蜡烛,一盒火柴,还有一大袋零食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坦白夜。”暖羊羊说,把蜡烛一根根分给大家,“我爸爸那边的传统。考前最后一晚,点蜡烛,把压力全都说出来。说什么都行。说完就会好了。”
她把蜡烛放到每个人桌上,然后划亮火柴,先点燃自己那根。
火光跳动起来,映在她的脸上。她的眼睛很亮,比蜡烛还亮。
“我先来。”
她坐下来,看着那根蜡烛。
“我讨厌过我的身高。”
没人说话。五根蜡烛陆续被点燃,五团火光照亮五张脸。
“小学转学过来的时候,我是全班最高的。比男生还高。排队永远最后一个,拍照永远站最后一排,坐座位永远要往后调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有人给我起外号,叫‘大个羊’,叫‘巨羊羊’。我笑着说没关系。但其实有关系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还恨过我爸妈。”
火苗跳了跳。
“他们把我送到羊村来的时候,说是为了我好。这里的教育好,这里的生活好,这里什么都好。但他们没问过我,想不想离开他们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对面的五个人。
“我恨他们把我送来。恨他们一年见不了几次。恨他们每次打电话都问‘学习怎么样’‘身体怎么样’‘有没有好好吃饭’,就是不问‘你开不开心’。”
蜡烛的光在她眼睛里晃动。
“但我也爱他们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我爸是盘羊,我妈是绵羊。他们结婚的时候,两边的族人都不同意。但他们还是结了,还是生了我。我爸跟我说,草原上最好的草,长在边界上。因为没人去,所以没人采。他和我妈就是守护它们的。守着最好的草,等着有一天我去采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恨他们不在。我也爱他们不在。因为他们在的地方,是绵羊和盘羊的边界。他们守着边界,我才能在羊村长大。”
她拿起面前的零食,拆开,塞了一块进嘴里。
“说完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沸羊羊开口了。
“轮到我。”
他把蜡烛往前推了推。
“我恨过我妈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硬,像在用力压着什么。
“她是影后。所有人都知道。我去哪都有人问,‘你妈最近拍什么戏’‘你妈会不会去某某颁奖典礼’‘你妈是不是特别漂亮’。没人在意我。”
他看着火苗。
“小学有一次,她答应来参加家长会。我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,从所有人来到所有人走,等到班主任出来问我‘你家长呢’。我给她打电话,助理接的,说她在录节目,来不了。”
他把手伸到蜡烛旁边,让火苗烤着指尖,有些痛但远远比不上那两个小时。
“那天晚上我回去,把所有跟她有关的奖杯、照片、杂志,全收起来了。不是我恨她。是因为我看着她,就觉得自己不重要。”
他收回手,看着手指上被烤红的皮肤。
“初二那年,我故意考砸了一次。全年级倒数。老师找她谈话,她推掉一个通告飞回来。我那时候想,原来考砸了就能见到她。那以后,我每次想她,就考砸一次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点苦。
“后来我发现,她推掉通告,第二天就会补回来。我见到她的时间,加起来没超过二十四小时。她就要走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但我现在不恨了。”
他看着门口的方向,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“那天晚上,她走之前,在我床头放了一张纸条。我早上起来才看见。上面写:‘沸沸,妈妈对不起你。但妈妈也想让你知道,妈妈不只是你的妈妈,妈妈也是妈妈自己。就像你有一天,也会是你自己。不只是我的孩子。’”
他停顿了很久。
“那张纸条我还留着。”
他把蜡烛往中间推了推。
“说完了。”
美羊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挪动了一下。
“我来说。”
她没看任何人,看着自己面前那根蜡烛。
“我恨过我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,我恨过喜欢植物的自己。”
“我爸妈是植物学家。从小到大,他们教我认植物,教我做标本,教我观察叶片脉络和花朵结构。他们说,这是我们家最宝贵的东西。他们说,你长大了也会喜欢这个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但我都分不清究竟是我天生喜欢还是我父母让我喜欢,这个迷茫让我讨厌植物。”
“我不敢告诉他们。因为他们那么喜欢植物,他们那么希望我也喜欢。我就让自己喜欢。我学得比谁都认真,记得比谁都清楚。小学的时候,我种的花草在学校拿过奖。老师夸我,说我是小植物学家。”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但那些花草,我种一盆,死一盆。”
“不是种不活。是我故意的。”
蜡烛的光照着她的脸,照出她眼睛里一点亮晶晶的东西。
“我恨它们。恨它们让我爸妈那么开心。恨它们让我喜欢。恨它们让我不敢说真话。”
“五年级那年,我爸寄回来一包珍稀种子。他说,这是给我十岁的礼物,让我好好种,种出来了他就请假回来看。我把那些种子种下去了,发了芽,长了叶,然后——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然后我假装失手,打翻了花盆。”
“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。哭种子没了,哭我爸不会回来了,哭我自己是个坏人。”
她抬起手,擦了擦眼睛。
“后来懒羊羊来找我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就给我带了一盒饼干。他跟我说,吃甜的会开心一点。”
她看向懒羊羊。
懒羊羊愣在那里。
“你记不记得?”
懒羊羊张了张嘴:“记得……那天你眼睛红红的,我以为你熬夜复习……”
“我没熬夜。”美羊羊说,“我在哭。哭我是坏人。”
她又看向蜡烛。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我不是坏人。我只是还没学会,怎么告诉别人我喜欢什么。”
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,打开,铺在桌上。
是一幅画。画上是五只羊,坐在野餐毯上。画得很糙,但每个人都能认出来——暖羊羊在分零食,沸羊羊在说话,懒羊羊在睡觉,喜羊羊在看风景,她自己坐在边边,手中握着一支笔,旁边有一朵小花在陪着。
“这是我画的。”她说,“画的是小时候的我们。”
她看着那幅画。
“我恨过植物。但现在不恨了。因为如果不是喜欢植物,我不会学会观察。如果不是学会观察,我不会画出我们。”
她把画收起来。
“我还是没告诉我爸妈我或许没那么喜欢植物,喜欢绘画,又或许两者都喜欢。但我想,等高考完,我会告诉他们。”
她看着蜡烛。
“说完了。”
懒羊羊一直低着头。
蜡烛的光在他脸上晃,照不出他的表情。
“轮到我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闷。
“我恨我妈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恨。”
“她不是不爱我。她是……需要给的爱太多了。她爱全世界。”
他抬起眼睛,看着蜡烛。
“她做国宴,做好多人的饭。后来去贫困地区,给吃不上饭的人做饭,教他们认能吃的植物,告诉他们什么东西可以煮、可以烤、可以救急。她做的是好事。大好事。全世界都说她好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也说她好。”
“但她一年都不一定回来一次。罕见的回来时,她会给我做好吃的,问我最近怎么样,看着我睡觉。在我醒来之后,她就走了。像没发生过,一切的一切只是我的梦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她寄东西回来。食谱,食材,手写的信。我收着。都收着。有时候半夜饿醒了,我就去厨房,按照她的食谱做一道菜。做好了,尝一口,幻想着这是妈妈给我做的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们的父母,有的在太空,有的在边境,有的满世界飞。但你们的父母,心里只有你们。我妈心里有全世界,我只是所有爱中的一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对面的人。
“喜羊羊,你爸妈再忙,也是只忙你一个。他们想你的时候,你就在他们脑子里。我妈想我的时候,她的脑子里还有几万个吃不上饭需要帮助的人。我没办法更重要,也不可以更重要。”
他看向沸羊羊。
“沸羊羊,你妈给你写纸条。我妈给我寄食谱。食谱上写着‘试试这个,应该好吃,试着做一下’。不是‘试试这个,想你,好久没见你了’。”
他看向美羊羊。
“美羊羊,你恨植物。你还有机会告诉他们你可能喜欢的是画画。但我妈妈做的事。我要是告诉她我恨她爱全世界,我就是坏人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所以我不敢恨。我只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我只是想让她知道,我也需要被爱。不是和全世界分享的那种。是只给我的那种。”
教室里很安静。蜡烛的火苗在轻轻地跳。
暖羊羊站起来,走到懒羊羊旁边,坐下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。
沸羊羊也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美羊羊站起来,把自己的蜡烛挪到他旁边。
喜羊羊一直没动。
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看着懒羊羊,看着那团火,看着所有人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轮到我。”
懒羊羊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喜羊羊看着他。
“你说你挤不过全世界。”喜羊羊说,“但你知道吗,你是我全世界里,唯一挤进来的。”
懒羊羊愣住了。
喜羊羊把蜡烛往前推了推。
“我有两种状态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一个喜羊羊。一个小喜。”
没人说话。四个人看着他,五根蜡烛照着他。
“喜羊羊是你们熟悉的那个。成绩好,听话,可靠。小喜是另一个。叛逆,任性,自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帮我承受所有不该承受的东西。愤怒,委屈,恨。他替我恨过很多人。”
他看着懒羊羊。
“恨过你。”
懒羊羊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所有的喜羊羊恨你。因为他发现你能吃能睡,能什么都不想。他嫉妒你,嫉妒到恨。”
他看着沸羊羊。
“也恨过你。因为你妈虽然不在,但她会大方的宣告。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影后的儿子,所有人都在讨论你妈。我这个喜羊羊的父母也是名人。但他们是科学家,是‘高尚’的职业。没人讨论他们的私生活。没人知道喜羊羊想不想他们。”
他看着美羊羊。
“也恨过你。因为你爸妈研究的东西,听起来那么美好。植物,生命,自然。而喜羊羊爸妈研究的是太空,是未知,是距离。他恨为什么你的爸妈能研究温暖的植物,他爸妈只能研究冰冷的天体。”
他看着暖羊羊。
“也恨过你。因为你班长当得那么好,所有人都依赖你。喜羊羊也是班长。但他也能依赖你,却没人问你,你累不累,你却能不产生负面情绪于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