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过美羊羊家门口,看见花园里新种了几盆花。她没进去。
回到自己家,开门,关门,开灯,放书包,坐下。
房子里很安静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哨子,放在嘴边。
这一次,她吹了。
哨声响起来,很尖,很亮。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。
她等着。
等了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五分钟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把哨子放下。坐了很久。
然后站起来,去厨房做饭。
初二那年的冬天,她发烧了。
烧到三十九度。一个人在家,没人知道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这头到那头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想了很多事。
想边境的风。
想妈妈的怀抱。
想爸爸写的那句话。
想那个哨子。
想那张全家福。
想羊村的这些年。
想他们——喜羊羊、懒羊羊、沸羊羊、美羊羊。
想他们现在在干什么。
想如果她死了,他们会不会知道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自己傻。
她撑着坐起来,倒水,吃药,量体温。三十八度五。降了一点。
她躺回去,继续看天花板。
那条裂缝还在那里。
她忽然想起爸爸说的话——边界上的草最好,因为没人去,所以没人采。
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最好的草。但她知道,她是边界上的草。
高高大大,风来了,自己弯。雨来了,自己扛。
第二天,烧退了。
她照常去上学。没人知道她发过烧。
初三那年的春天,他们五个来找她。
喜羊羊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盒子。
“班长,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她打开。里面是一条围巾。手织的,有点歪,但很软。
“谁织的?”
“我们。”懒羊羊说,“一人织了一段。”
她看着那条围巾,说不出话。
沸羊羊挠头:“我织得最丑,中间那段就是我的。”
美羊羊瞪他一眼:“你知道丑还非要说。”
“我诚实。”
暖羊羊在旁边笑。
她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“为什么给我织?”
喜羊羊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总给我们织。”他说,“从小学到现在,你给我们织了多少东西?围巾,手套,帽子,袜子。你从来没问过我们,你需要什么。”
她愣住了。
懒羊羊往前走一步,把那围巾围在她脖子上。
“现在轮到我们了。”沸羊羊说,“你需要什么,就说。我们在。”
她低着头,看着那条围巾。
歪的。软的。暖的。
比她织过的所有东西都暖。
高一那年的夏天,她第一次说“不”。
班上有活动,需要人去搬东西。老师习惯性叫她:“暖羊羊,你力气大,你去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老师,我可以去。但今天不行。”
老师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今天来月经肚子痛,而且很累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沸羊羊站起来:“老师,我去。”
懒羊羊也站起来:“我也去。”
美羊羊站起来:“我也可以。”
喜羊羊站起来:“我去。”
老师看着他们,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歉意的笑。
“行,你们去吧。”
那天下午,他们四个搬完了所有东西。她坐在教室里,什么都没做。
这并不只是因为身体原因,也不是因为偷懒。只是想试试,什么都不做的感觉。
放学的时候,喜羊羊过来找她。
“怎么样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是很痛了。”她说,“但好像不用承担的感觉也不错。”
喜羊羊点点头。
“以后就算没有因为身体原因不适也可以拒绝。”他说,“你不只是班长。你也是暖羊羊,你已经尽好了班长的职责,就算拒绝那些本来就不该你干的事也没有什么的。”
她看着他。
高二那年冬天,她收到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写地址,只写着“羊村暖羊羊收”。
她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爸爸和妈妈站在哨所门口,笑着,冲着镜头挥手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边界上的草,长大了。”
她拿着那张照片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比思念先到,滴在了照片两人中间的空间上。
高考前一周。坦白夜。
她站在客厅门口,看着他们。
五根蜡烛,五团火,五个人。
他们说完了。都说了。恨的,爱的,嫉妒的,想要的。
轮到她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们中间。
“我爸说,边界上的草最好。因为没人去,所以没人采。”
她看着他们。
“我们就是边界上的草,风来了,一起弯,雨来了,一起扛。”
最后说:“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五根蜡烛凑到一起,五团火变成一团。
火比刚才更亮。
她看着那团火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边境的风。想起妈妈的怀抱。想起爸爸说的“能扛”。想起那个哨子。想起那张全家福。想起第一次被叫“巨羊羊”。想起第一次当班长。想起那条歪的围巾。想起他们——
喜羊羊。懒羊羊。沸羊羊。美羊羊。
十二年了。
从一个人,到五个人。
从边界,到羊村。
从“能扛”,到“能说”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不是最好的草。也不是最差的草。
她只是草。和它们一起长在边界上的草。
风来了,一起弯。雨来了,一起扛。
很多年后
她成了风靡一时的爱豆。
舞台上,灯光很亮,欢呼声很大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台下成千上万的人。
有人喊她的名字。有人举着她的灯牌。有人唱她的歌。
她笑着挥手,笑着唱歌,笑着谢幕。
但每次回到后台,她都会做一件事。
从包里拿出那张小时候村长给他们五个拍的合照,看一会儿。
助理问过她,这是什么。
她想了想,说:“家。”
助理不懂。但她懂。
家不是一栋房子。不是一张床。不是一顿饭。
家是那五个人。是那十二年。是那些恨过的、爱过的、嫉妒过的、想要过的日子。
是那条歪的围巾。是那团亮亮的火。是那句“边界上的草”。
有一天,演唱会结束,她回到酒店。
手机响了。
是群聊。他们五个建的群,名字叫“守护羊村守护者”。
懒羊羊发了一张照片:一锅刚做好的汤。“新菜,下次回来给你们做。”
沸羊羊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
美羊羊发了一张画:画的是她站在舞台上耀眼的模样。“画完了,送给班长。”
喜羊羊最后发。
是一张截图。
截图上是她今晚演唱会的照片,她在舞台上笑着挥手。
下面配了一行字:
“边界上的草,开花了。”
她看着那条消息,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睛湿了。
但这次,她没擦。
演唱会巡回到边境城市的那天,她请了半天假。
一个人,一辆车,一条路。
开了三个小时,到了那个哨所。
哨所还在。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战士,不认识她,但认出了她的脸。
“你是——暖羊羊?”
她笑着点头。
“我来看看。”她说,“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。”
战士带她进去。很多东西变了,但也有很多没变。
那面墙还在。墙上还挂着那张地图,边界线画得清清楚楚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小小的红点,看着那个叫羊村的地方。
好远。远到她的手指要爬很久。
但这次,她不是用爬的。
她是用走的。走了十二年,从这里出发再回到这里。
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哨子。铜的,旧旧的,这么多年了,还留着。
她放在嘴边,轻轻吹了一下。
哨声响起来,很轻,很软。在空荡荡的哨所里回响。
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头。
妈妈站在那里。
老了,瘦了。但眼睛没变。还是那种看见她就会亮起来的眼睛。
“小暖。我就知道你要回来,连你爸都还没醒我就到哨所等着了”
妈妈的声音有点抖。
她走过去,抱住她。
很多年前,是妈妈抱她。现在,是她抱妈妈。
妈妈比她矮了。肩膀比她窄了。但怀抱还是那么暖。
“妈。”她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妈妈没说话。只是抱得更紧了。
过了很久,妈妈松开手,看着她的脸。
“长大了。”妈妈说。
她笑了。
“边界上的草,开花了。”
妈妈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睛湿了。
她伸出手,帮妈妈擦掉眼泪。
“妈,别哭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回来看看。”
妈妈点头。
“看完了,还要走?”
她想了想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但会回来。”
妈妈看着她,很久。
然后妈妈笑了。
“行。”妈妈说,“回来就行。”
那天下午,她陪妈妈在哨所里走了很久。看了她小时候住过的房间,看了爸爸工作的地方,看了那张全家福拍照的位置。
走的时候,妈妈送她到门口。
“小暖。”
她回头。
妈妈站在那里,夕阳照在她身上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妈妈说,“真的长大了。”
她看着妈妈。
“是爸爸教的。”她说,“扛。”
妈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她很多年前没看懂的东西。
现在她看懂了。
是骄傲。
车开动的时候,她从后窗看出去。
妈妈站在哨所门口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。
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但不一样。
因为这次,她会回来。
她拿出手机,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
“我到过边界了。草很好。花也开了。”
一分钟后,四条回复。
懒羊羊:“下次带我去。”
沸羊羊:“我也想去。”
美羊羊:“我也要去,画写生。”
喜羊羊:“我们等你带我们去。”
她看着那些消息,笑了。
窗外的风景在后退。边境的风在吹。夕阳很暖。
她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
她知道,不管走多远,那个地方都在那里。
草也在那里。
花也在那里。
家也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