沸羊羊人生中第一个完整的记忆,是三岁那年的后台。
那天的灯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他坐在一个堆满衣服的角落里,抱着一瓶温热的牛奶,看着舞台的方向。音乐声太大,震得他耳朵发麻,但他没哭。妈妈上场前亲了他的额头,说:“乖,数到三百,妈妈就回来了。”
他数了。数到三百,又数到三百,再数到三百。
妈妈回来的时候,脸上的妆花了一半,但笑得很开心。她抱起他,在满是汗水味的怀里蹭了蹭他的脸:“宝贝,妈妈唱完了!你听到了吗?”
沸羊羊点点头。
其实他没听到。他只听到震耳欲聋的掌声,和妈妈的名字被很多人一起喊的声音。
但那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妈妈回来了,抱着他,笑着说:“走,吃宵夜去!”
那是他第一次知道,妈妈的职业叫“明星”。
也是第一次知道,明星的意思是——很多人爱她,比他能数的数字还多。
四岁那年,他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妈妈。
保姆阿姨指着屏幕说:“快看,你妈妈!”
他盯着那个穿着闪亮裙子、站在巨大舞台上的身影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那个人真的是妈妈吗?妈妈在家不穿这样的衣服,不化这样的妆,不会用那样的声音说话。
但那就是妈妈。
电视里的妈妈唱完一首歌,主持人问她:“听说您有个儿子?几岁了?”
妈妈笑着说:“四岁。很可爱的小家伙。”
沸羊羊在电视机前挺直了背。
但主持人又问:“那您经常陪他吗?这么忙的话。”
妈妈的笑容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他很懂事。知道妈妈工作忙。”
沸羊羊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懂事”。
后来他懂了。
懂事的意思就是,别人问你想不想妈妈的时候,要说“想,但我知道妈妈工作重要”。
懂事的意思就是,妈妈打电话回来问“乖不乖”,要说“乖”,哪怕刚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大块皮。
懂事的意思就是,把所有的“想要妈妈陪”咽回去,换成一句“妈妈加油”。
因为他不想让妈妈觉得,自己是她的麻烦。
五岁那年,妈妈有一次带他去片场。
那是他记忆里最开心的一天。妈妈化妆的时候让他坐在旁边,给他一块巧克力。妈妈排练的时候让他坐在第一排,冲他眨眼睛。妈妈休息的时候抱着他,问他想吃什么,让助理姐姐去买。
那天下午,有一个叔叔走过来,笑着问:“这就是小沸羊羊?长得真像妈妈。以后也想当明星吗?”
沸羊羊摇头:“我要当消防员。”
妈妈和那个叔叔都笑了。
但晚上回到酒店,妈妈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。他躺在床上假装睡着,听见妈妈在阳台上说:“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但这个项目真的排不开……明年吧,明年我一定抽时间陪他……”
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。
第二天早上,妈妈送他上保姆车,亲了亲他的额头:“宝贝,妈妈接下来两个月要出国巡演。阿姨会照顾你。想妈妈就给妈妈打电话。”
他点头。
车开出去很远,他回头,看见妈妈还站在酒店门口,很小很小的一点。
他没哭。
因为他已经学会不哭了。
六岁那年,妈妈把他送到了羊村。
“这里有很多小朋友。”妈妈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村长爷爷会照顾你。妈妈一有空就来看你。”
他点头。
他看着妈妈的车开走,看着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去,看着村长牵起他的手说:“走吧,带你去见见其他小朋友。”
他跟着村长走,没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回头也看不见妈妈了。
羊村的第一天晚上,他认识了喜羊羊。
喜羊羊比他小一点,但说话像大人一样。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坐在院子里,喜羊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:“我爸爸妈妈也在那上面。”
沸羊羊抬头看。星星很多,很亮,但他不知道哪一颗上面有喜羊羊的爸妈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问。
“每年一次。”喜羊羊说,“打电话回来。”
沸羊羊想了想:“那比我好。我妈一年有时候一次都不回来。”
喜羊羊转头看他。
沸羊羊冲他笑了一下:“没事,我习惯了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说“习惯了”。
后来这个词他说了很多遍。习惯了妈妈不在。习惯了别人用“星二代”叫他。习惯了被比较、被注视、被期待。
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。它让人什么都咽得下去。
七岁那年,妈妈有一次真的“一有空”就来看他了。
那是他的生日。妈妈提前半个月打电话说,一定来,推掉了一个颁奖典礼。
他高兴得睡不着觉。每天数日子,每天想着妈妈来了要给她看什么——他画的画,他堆的沙堡,他新交的朋友喜羊羊。
生日那天,他从早上等到晚上。
妈妈没来。
晚上九点,电话响了。妈妈的声音很疲惫:“宝贝对不起,这边临时加了一场演出,实在是推不掉……妈妈下次一定补给你,好不好?给你买了礼物,明天寄到……”
他握着电话,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他回房间,把门关上。
没开灯。
第二天,喜羊羊来找他,问他昨天生日过得怎么样。
他笑着说:“我妈打电话了。还说要寄礼物。”
喜羊羊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喜羊羊说:“我爸妈也是。去年有一次说好通话,临时有事取消了。我等了一天。”
沸羊羊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怎么做的?”
“没怎么做。”喜羊羊说,“就等着呗。反正等习惯了。”
他们看着对方,忽然都笑了。
笑完之后,沸羊羊说:“去吃东西吧。懒羊羊昨天说做了蛋糕,没吃完。”
喜羊羊点头。
那天下午,他们吃了懒羊羊做的蛋糕,有点甜,有点腻,但吃得很快。
沸羊羊吃到一半,忽然说:“其实我有点嫉妒你。”
喜羊羊抬头:“为什么?”
“你爸妈虽然不在,但他们做的事情很厉害。太空,研究,科学家。说出去多好听。”
喜羊羊沉默了一下:“你妈妈也很厉害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沸羊羊说,“我妈妈是明星。大家只会说‘哦,就是那个唱歌的’。然后问我能不能帮他们要签名。”
他低头戳着蛋糕。
“而且,明星有什么好的?谁都能喜欢她。谁都能叫她‘女神’。我连叫‘妈妈’都要排队。”
喜羊羊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其实我也嫉妒你。”
“嫉妒我什么?”
“你妈妈会打电话叫你宝贝。”喜羊羊说,“我爸妈只会问我成绩怎么样,比赛拿了第几名。”
他们又沉默了。
懒羊羊从厨房探出头:“你们俩吃完了没?吃完了帮我洗碗!”
沸羊羊站起来,走过去。经过懒羊羊身边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谢谢你做的蛋糕。”
懒羊羊愣了一下:“不、不客气。”
那天晚上,沸羊羊躺在床上想,原来大家都一样。
都有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九岁那年,妈妈有一次真的陪了他整整三天。
那是她推掉所有工作、专门空出来的三天。他们去了游乐园,坐了摩天轮,吃了冰淇淋,看了电影。妈妈牵着他的手,走了一整天,脚都磨破了。
晚上回酒店,妈妈帮他洗脚,忽然哭了。
“怎么了?”他吓到了。
妈妈摇头,抱着他说:“对不起,妈妈陪你的时间太少了。”
他靠在妈妈怀里,闻着她身上那种熟悉的香水味,说:“没关系。我知道你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