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六,喜羊羊收到了第二条全息通话通知。
距离上次通话,已经过去六周。
懒羊羊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正在厨房里研究新菜谱。喜羊羊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那张通知单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。
“怎么了?”懒羊羊放下手里的勺子。
“加了一场通话。”喜羊羊把通知单递给他,“村长说,是我爸妈主动要求的。”
懒羊羊接过通知单,看着上面的日期和时间——今晚七点。
“你……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你怎么想?”
喜羊羊在他对面坐下,盯着桌面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以前从来没有过。非固定时间的通话。主动要求的。”
懒羊羊没说话,只是继续看着他。
“可能是有什么事要通知我。”喜羊羊说,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可能是他们回地球休假,想让我过去团聚。可能是——”
“也可能是他们收到信了。”
喜羊羊抬起头。
“什么信?”
懒羊羊看着他,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。他低下头,盯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锅。
“我写了一封信。”他说,“给他们的。六周前。”
沉默。
厨房里只剩下汤锅的咕嘟声和窗外的风声。
“你写了什么?”
懒羊羊抬起头,迎上喜羊羊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。
“写了一些他们应该知道的事。”懒羊羊说,“关于你。关于你撑不住的那些时候。关于你想要被看见,而不是被评价。”
喜羊羊看着他,很久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懒羊羊想了想,说:“因为有些话,该说的时候,就得说。”
喜羊羊低下头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到懒羊羊身边,看着那锅汤。
“今晚,”他说,“你来吗?”
懒羊羊愣住了。
“我可以吗?”
“上次你就在。”喜羊羊说,“而且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懒羊羊懂了。
而且,如果这次真的是因为那封信,那你应该在场。
晚上七点,他们一起坐在喜羊羊家的客厅里。
全息投影设备已经调试好。那个小小的发射器依然摆在茶几中央,指示灯一闪一闪。懒羊羊坐在沙发的角落,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占空间。喜羊羊坐在他对面,手里握着一杯水,指节微微发白。
七点整,发射器亮起蓝光。
光线凝聚、扩散,勾勒出两个人形——
智羊羊和丽羊羊出现在客厅中央。
懒羊羊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们的表情。不是标准的微笑,不是温和的问候预备态。而是一种他从未在那些全息影像里见过的东西——不安。
“喜羊羊。”丽羊羊先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,“还有……懒羊羊也在。”
喜羊羊站起来,懒羊羊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爸爸,妈妈。”喜羊羊说,声音平稳,但握着杯子的手没松开,“这是懒羊羊,你们记得的。”
“记得。”智羊羊说。他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停留,然后落到喜羊羊身上,很久没移开。
沉默持续了几秒。
丽羊羊深吸一口气:“喜羊羊,我们今天要求加这场通话,是因为……我们收到了一封信。”
喜羊羊的肩轻轻动了一下。他的目光扫过懒羊羊,又收回。
“懒羊羊写的。”丽羊羊继续说,声音有些涩,“我们看了。看了很多遍。”
智羊羊往前走了一步——在全息投影的范围内,那个动作显得有些徒劳。他想靠近儿子,但隔着光年和设备,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。
“我想先跟你说一件事。”智羊羊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。我的父母,你的爷爷奶奶,对我也有很高的期待。他们不说,但我能感觉到——他们希望我出类拔萃,希望我成为羊村的骄傲。”
喜羊羊安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我真的成了。”智羊羊苦笑,“科学家,太空项目负责人,各种头衔,各种奖项。我得到了所有他们期待的。但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学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没学会怎么被人爱。也没学会怎么爱人。”
丽羊羊伸手,握住了丈夫的手。
“我们结婚,有了你。”智羊羊说,声音低下去,“我当时想,我要给你最好的。我小时候想要但没得到的东西——教育资源,科技产品,开拓眼界的机会——我都要给你。我不要你像我一样,要靠自己摸爬滚打才能走到高处。”
“所以我拼命工作。拼命争取那些能给你更好条件的机会。太空项目,长期驻留,这些都是别人想要都要不到的资源。我想,这样你就能站在我的肩膀上,走得更远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喜羊羊。
“但我从来没问过你,想不想走那么远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
懒羊羊感觉自己应该消失。他悄悄往后缩了缩,但喜羊羊的手忽然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那只手很用力,像抓住什么支撑。
“懒羊羊,你写的那封信”丽羊羊接话,看着懒羊羊,眼眶微微发红,“每一句都像在打我们的脸。”
懒羊羊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说你们儿子很优秀。”丽羊羊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奖,是因为他很努力地活着。这句话,我们看了,哭了很久。”
她转回目光,看着喜羊羊。
“你知道妈妈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吗?是你出生那天。我抱着你,觉得这辈子值了。后来……后来我就忘了怎么哭了。忙忘了。”
喜羊羊的呼吸变得很轻。
“你每次通话都那么乖,那么懂事。”丽羊羊说,“问你什么都说好,都说能应付。我以为你真的可以。我以为你像我们一样,不需要那些……那些软的东西。”
智羊羊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他几乎贴在投影的边界上,像一个想冲出屏幕的人。
“喜羊羊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爸爸这辈子,做对了很多事。做错的最大的事,就是让你以为,你的价值只在于你的成就。”
喜羊羊握着懒羊羊手腕的那只手,在发抖。
“你的天分,不是用来换爱的。”智羊羊说,“你的成绩,不是用来让我们骄傲的。你是我们的儿子,就这一条,就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。
“但这些年,我让你一个人扛了太多。我不在你身边,你妈妈不在你身边。你以为我们需要你优秀,需要你完美,需要你不给我们添麻烦。是我们让你这么以为的。”
丽羊羊走过来,站在丈夫身边。两个人一起看着儿子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两声道歉,隔着光年,传进客厅。
喜羊羊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懒羊羊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,在剧烈地颤抖。
然后,他松开了手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步。
他走到全息投影的边缘,站在离父母最近的地方——虽然什么也触碰不到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了。
丽羊羊的眼泪掉下来。
智羊羊的眼睛也红了,但他没眨眼,只是盯着儿子,像要把这一刻永远记住。
“你们知道吗。”喜羊羊说,声音开始破碎,“我小时候,每年等这一天。等你们的通话。等你们问我过得好不好。等你们说想我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后来我不等了。后来我只知道,这一次你们会问我什么成绩,什么比赛,什么奖。”
“再后来,我连等都不等了。我只想撑过去。撑过通话,撑过第二天,撑过所有需要假装的日子。”
他停下来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可是——”他说,声音忽然拔高,“可是我现在撑不住了。”
懒羊羊站起来。
喜羊羊的肩膀垮下去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他哭了。
不是无声的颤抖,不是克制的流泪。是真正的、毫无防备的、像孩子一样的哭。
丽羊羊在全息投影里捂住嘴,泪水流了满脸。智羊羊伸手想扶住儿子,但他的手穿过影像,什么也触碰不到。
“喜羊羊。”他说,声音哽咽,“喜羊羊,爸爸在。妈妈在。”
“虽然摸不到你。”丽羊羊哭着说,“但我们在这里。看着你呢。”
喜羊羊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哭声闷在身体里,肩膀剧烈地起伏。
懒羊羊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,把手放在他背上。
就像他做过无数次那样。
但这一次,有什么不一样。
这一次,那些隔着光年的目光,也在看着他。看着他哭,看着他崩溃,看着他不完美、不坚强、不优秀的那一面。
没有人移开视线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几分钟,也许更久——喜羊羊的哭声渐渐平息。
他抬起头,眼睛红肿,脸上全是泪痕。他看着全息影像里的父母,看着他们同样红肿的眼睛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苦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我只是……从来没这样过。”
“以后可以经常这样。”丽羊羊说,擦了擦眼泪,“我们受得住。”
智羊羊点头:“你想怎么样都行。优秀也行,不优秀也行。哭也行,笑也行。只要是你,就行。”
喜羊羊看着他们,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懒羊羊身边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这是懒羊羊。”他说,看着父母,“他救了我。”
懒羊羊有些许慌乱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喜羊羊打断他,“如果不是你发现,如果不是你记录,如果不是你写信——我不会有机会听到这些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