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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爱就是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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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三开学第三周,喜羊羊收到了全息通话的通知。

固定时间,雷打不动。智羊羊夫妇的日程表上,这是唯一为儿子预留的红色标记。

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六,晚上八点整。

懒羊羊知道这个日子。过去五年,每到这天,喜羊羊都会在下午三四点开始变得沉默。傍晚放学借口“准备一下”,提前回家。第二天见面时,一切如常。

从不主动提起通话内容。从不。

今年,懒羊羊没有问。但他七点半就去了喜羊羊家,带着一盒新烤的饼干——咸蛋黄口味,喜羊羊最近说喜欢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喜羊羊开门时,愣了一下。

“来送饼干。”懒羊羊举起盒子,“顺便借本书。你上次说的那本物理竞赛题典。”

喜羊羊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进来吧。”他最终说。

客厅里,全息投影设备已经调试完毕。那个小小的发射器摆在茶几中央,指示灯一闪一闪,像某种倒计时。

懒羊羊在沙发上坐下,拿起一本书假装翻看。喜羊羊坐在他对面,盯着那个发射器发呆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八点整,发射器亮起蓝光。光线在空中凝聚、扩散,逐渐勾勒出两个人形的轮廓——

智羊羊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,背景是密密麻麻的仪器面板。丽羊羊坐在他旁边,长发挽起,穿着简洁的衬衫,脸上是温和的微笑。

“喜羊羊。”

那个声音从设备里传出,带着一点点电磁干扰的沙沙声。

喜羊羊站起来,走到客厅中央。懒羊羊坐在沙发上,把自己缩进阴影里。

“爸爸,妈妈。”喜羊羊说,声音平稳,“好久不见。”

“是啊,又是一年了。”丽羊羊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,“你好像瘦了?高三压力大吗?”

“还好,能应付。”

“功课怎么样?”智羊羊接话,“我听说你物理竞赛拿了省一等奖?不错,但不要骄傲。国际奥赛才是真正的挑战,你们学校去年有学生进了国家队,你可以问问人家是怎么准备的——”

“爸爸。”

喜羊羊打断了他。

懒羊羊在暗处抬起头。那声“爸爸”只是一个单纯的称呼。像在提醒什么。

智羊羊顿了顿:“怎么了?”

“我今年不打算参加奥赛。”喜羊羊说,“我想把精力放在高考上。”

沉默。

全息影像里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“高考当然重要,”智羊羊说,语气微微调整,“但奥赛的含金量你也知道。保送资格、名校青睐,这些对你将来的发展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喜羊羊说,“但我还是想专注高考。”

丽羊羊仔细看着儿子:“喜羊羊,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?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妈妈说——”

“没有。”喜羊羊微笑,“只是个人选择。”

接下来的通话,按部就班。丽羊羊问生活起居,智羊羊问学业规划。喜羊羊一一回答,礼貌周到,滴水不漏。

二十五分钟后,丽羊羊看了看时间:“喜羊羊,我们得去参加一个线上会议了。你照顾好自己,缺什么跟妈妈说,我让人给你寄——”

“好。”喜羊羊点头,“你们忙。”

“好好学习。”智羊羊最后说,“专注学术,不要分心。你的天分,不要浪费了。”

蓝光闪烁,影像消失。

客厅陷入寂静。

喜羊羊站在原地,对着已经空无一物的茶几。他的背影笔直,肩膀没有任何下垂的弧度。

懒羊羊站起来。

“喜羊羊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他走到喜羊羊身边,看到他的脸——没有眼泪,没有崩溃,甚至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是空。像一间被搬空的房子。

“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懒羊羊说。

他刚转身,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。

懒羊羊回头,看到喜羊羊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整个人在以极小的幅度颤抖。没有声音。完全无声。

懒羊羊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背上。

“呼吸。”他说,“慢一点。”

喜羊羊的呼吸急促而浅。懒羊羊感觉手下的背脊在发烫,在紧绷,在——

喜羊羊猛地直起身。

他的眼神变了。

懒羊羊认识那个眼神。

“小喜。”

“嗯。”小喜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脖子,然后看向懒羊羊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,但有别的什么——尖锐的、嘲讽的、疼痛的。

“专注学术。”小喜说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“不要分心。你听到了吗?那是他今年对儿子说的唯一一句人话。专注学术。不要分心。”

懒羊羊没说话。

“你知道他上一次通话说的什么吗?”小喜继续说,声音在发抖,“‘你妈新研究的项目和你学的物理有关系,我把论文发给你看看。’再上一次:‘我听说你们学校有学生发了SCI,你可以试试。’再上一次——”

“小喜。”

懒羊羊的声音很轻。

小喜停住了。

他看着懒羊羊,那个尖锐的弧度从嘴角消失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赤裸的、毫无防备的疲惫。

“我累了。”他说。用的是“我”,不是“他”,不是“喜羊羊”。“我真的累了。”

然后他转身,冲出门去。

懒羊羊追出去时,小喜已经跑到了村口的空地上。

那是他们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。现在空旷无人,只有九月的夜风和头顶稀疏的星光。

小喜在跑。

一圈,两圈,三圈。

他的速度很快,快得像在逃离什么。但无论跑多快,那些话都追在身后——

“专注学术。”

“你的天分,不要浪费了。”

“不要分心。”

不要分心。不要脆弱。不要有任何需求。只要优秀就够了。只要拿奖就够了。只要继续做那个令人骄傲的儿子就够了。

可是——

可是——

小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圈。他只记得风刮在脸上的刺痛,只记得呼吸越来越重,只记得腿开始发软,只记得——

有人从侧面冲出来,挡在他面前。

他来不及停下,差点撞上去,最后关头猛地刹住,踉跄了两步,跌坐在地上。

懒羊羊站在他面前,喘着气,脸上全是汗。

“你……疯了……”懒羊羊断断续续地说,“二十圈……你跑了二十圈……”

小喜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汗从额头流进眼睛,蜇得生疼。他的腿在发抖,心脏跳得像要炸开,胃里一阵翻涌——

他弯腰吐了。

什么都没有,只有酸水。

懒羊羊在他身边蹲下,一只手放在他背上,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纸巾。没有说话,只是等着。

等小喜吐完,等他直起身,等他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夜风吹过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
“……我恨他。”

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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