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在那一刻炸开,震得窗户都在颤抖。
懒羊羊站在原地,看着喜羊羊。他看到他最好的朋友,他喜欢的人,他花了整个青春期想要拯救的这个人——站在窗边,被雨水和阴影包裹,眼睛里是全然的恐惧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初一那年,看到喜羊羊在全息通话后偷偷擦泪,假装没看见。
想起初二那年,发现日记本上两种不同的笔迹,心脏狂跳。
想起初三那年,第一次见到小喜,被那个陌生的眼神刺痛。
想起高一那年,在心理专家的辅导室外面,听到小喜说“我不假装完美”。
想起这些年来,每一次喜羊羊在崩溃边缘被他拉回来,每一次去喜羊羊家时看到笔记本上两个人的对话,每一次喜羊羊的眼神从空洞重新变得清明。
他想,如果这些都是责任,那责任怎么会让人这么疼。
“喜羊羊。”他说。
喜羊羊没有回应。他的呼吸很急,胸口剧烈起伏。那熟悉的拉扯感正在靠近——懒羊羊能看出来,那种眼神涣散的瞬间,那种即将切换的前兆。
懒羊羊走过去。
这一次,喜羊羊没有后退。
他走到喜羊羊面前,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眼角还没落下的泪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喜羊羊的手。
那只手在抖,冰冷。
“我不会走。”懒羊羊说,“不是不会去学习。是不会因为你害怕就离开你。这两件事不一样。”
喜羊羊看着他,眼神在挣扎。
“你不了解我。”懒羊羊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你不了解我有多清楚你不是需要我,你是害怕我离开。这两件事也不一样。你害怕是因为你在乎,不是因为你自私。你要是真自私,根本不会担心我留下来是不是因为责任。”
雷声在远处滚动,雨势渐缓。
“我分得清。”懒羊羊说,“责任和喜欢,我分得清。”
喜羊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眼泪终于落下来,一颗一颗,没有声音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不演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不知道怎么……怎么正常地……对一个人好。我怕我搞砸。我怕我把你推开。我怕我太黏你把你闷死。我怕我哪天醒来发现你又不见了。我怕——”
懒羊羊抱住他。
很轻的拥抱,只是把手臂环上去,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。
“那你怕着。”懒羊羊说,“怕就怕着。我也怕。我每天都很怕。怕我妈永远选全世界不选我,怕我永远不够好,怕我做的饭其实很难吃,怕你哪天真的不需要我了。都怕着。怕又不丢人。”
喜羊羊的身体僵硬了一秒,然后开始颤抖。他抓住懒羊羊的衣服,抓得很紧,像是怕他消失。
“我恨过你。”他闷闷的声音从懒羊羊肩窝传来,“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恨你妈妈至少给你寄食谱,至少让你知道自己会什么。恨你那么早就看出我不对劲,恨你一直在我旁边,恨你让我离不开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现在也恨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懒羊羊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也恨你。恨你爸妈至少只爱你一个,恨你那么聪明那么努力那么耀眼,恨你让我放不下。”
他们抱着,在渐渐变小的雨声里,说着最伤人的实话。
但抱着的手没有松开。
“懒羊羊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学不会正常呢?如果我一直这样呢?”
懒羊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也不正常。”他说,“我们都不正常。暖羊羊不正常,沸羊羊不正常,美羊羊不正常。咱们六个,谁正常?正常的早跑了,谁还在这待着,要是我们是正常的,早就扛起村长,举村搬迁到另一个草原了。”
喜羊羊在他肩上笑了一声,带着哭腔。
窗外,雨终于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的余晖漏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。
他们就这样站着,很久。
直到喜羊羊的呼吸渐渐平稳,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。他松开抓着懒羊羊衣服的手,退后一步。眼睛红肿,脸上有泪痕,但眼神不再是那种濒临破碎的样子。
“小喜没出来。”他说,有些意外。
“嗯。”
“但他……刚才也在听。我听见了。”
懒羊羊点头。
喜羊羊深吸一口气,走到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。最新一页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,笔迹和喜羊羊的不太一样:
“我跟你共同在线但你主导,刚刚有几秒换成我主导了就写了这些字,他说得对。——小喜”
喜羊羊盯着那行字,良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下面写:
“谢谢。——喜羊羊”
懒羊羊站在他身后,看着这行对话。
“你们两个,”他说,“学会互相道谢了。”
喜羊羊转过头,眼眶还红着,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“因为我们都在学。”他说,“学怎么一起活。”
夕阳的金光漫进书房,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,照在那两句简短的对话上。
楼下,沸羊羊的单车车声由远及近,美羊羊在院子里喊“雨停了快出来”,暖羊羊温和的声音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。
新的一天结束了。
但有些东西,在那个暴雨的傍晚,悄然改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