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拉,但……”
“那就收着。”他打断她,向前走了一步,
“好乐器需要被演奏,否则就是木头和金属的尸体。你忍心看它变成尸体吗?”
他的比喻让林晚心头一颤。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”她斟酌着词语,
“我们素不相识,这样的礼物不合适。”
“素不相识?”楚邪重复这四个字,尾音微微上扬,像在玩味,
“林晚,二十五岁,柯蒂斯音乐学院毕业,拿过日内瓦国际音乐大赛第二名。最喜欢德沃夏克的大提琴协奏曲,最讨厌拉流行改编曲。独居,无男友,无宠物,每周二下午三点去见心理医生。”
他每说一句,林晚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现在,”楚邪微笑着,伸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,
“我们算认识了吗?”
那是她的简历复印件。
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。林晚后退一步,脚跟撞到旋转门的金属框:
“你调查我?”
“调查?”楚邪把纸随意对折,塞回口袋,
“只是作为业主,对新租客做一点基本了解。毕竟这里的安保级别很高,我需要确保我的邻居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她的手腕,“不会带来麻烦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他忽然又笑了,这次笑意深了些,
“因为你和我一样,都很讨厌‘麻烦’。”
什么意思?
林晚还没来得及细想,楚邪已经转身走向电梯。
走了两步,他停住,侧过脸:
“对了,琴盒底层有个夹层,里面有保养工具和一套新弦。G弦可能有点硬,调音的时候小心点。”
电梯门缓缓合拢。
林晚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
他知道她上周刚断了一根G弦。这件事她只跟琴行老板提过。
回到5001室时,一个精致的购物袋已经挂在门把手上。
里面不仅是卫生用品,还有姜茶、止痛药、甚至一盒黑巧克力。
便利贴上是手写字:“女士专属套装,希望有用。”
同样的字迹。
林晚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怀抱里的购物袋散发出淡淡的薰衣草香,但她的指尖还在发抖。
太诡异了。
楚邪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,那种看似温和实则密不透风的关注,让她想起某种大型猫科动物!
在扑杀前,总会优雅地绕着猎物踱步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简历复印件。纸质很普通,但折痕边缘有淡淡的烟草味。
不是打印店那种廉价的墨粉味,是真正的雪茄,昂贵的那种。
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?
手机在此时震动,是心理医生莫琳发来的消息:
「小晚,新环境还适应吗?这周的预约需要调整时间吗?」
她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要告诉莫琳吗?关于楚邪,关于琴,关于那种被完全看透的恐怖感?
最终她只回了两个字:「不用。」
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那个深蓝色礼盒前,再次打开。
琴安静地躺在丝绒中,像沉睡的美人。
她犹豫了很久,终于伸出手指,拨动了A弦。
音符流淌出来的瞬间,她闭上了眼睛。
温暖,圆润,带着蜂蜜般的甜意和恰到好处的沧桑感。这声音能让人上瘾。
琴盒底层确实有夹层。
她打开,里面是成套的松香、擦琴布、调音器,还有一整套托马斯蒂克弦。
而在所有东西的最下面,压着一张很小的卡片。
这次只有三个字:
“找到你了”
林晚的手一抖,卡片飘落在地。
窗外,暮色开始浸染天空。对面的5002室亮起了灯,落地窗前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。
楚邪端着酒杯,看着这边。
他举起杯,隔空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。
然后仰头,一饮而尽。
深夜十一点,楚邪的书房。
周昀站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。
“林晚过去五年的医疗记录全部在这里。三次住院记录,两次自杀未遂,都是割腕,伤口很浅,更像是……测试。”
“测试什么?”楚邪靠在椅背上,指尖把玩着那枚旧怀表。
“测试痛觉,测试自己是否还活着。”周昀推了推眼镜,
“她的心理医生莫琳有完整的诊疗笔记,但我们的人拿不到原件。只从医院系统里调出一些关键词:‘预知性幻觉’、‘创伤闪回’、‘现实解体’。”
楚邪打开怀表表盖,盯着那行小字:“她预知过什么?”
“根据零散的记录,她预见并试图阻止三起事件:一场便利店抢劫导致的流弹误伤,一个老人过马路时突发心梗,还有……”
周昀顿了顿,
“一个小孩从阳台坠落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前两起,她报了警,但因为信息太模糊,警方没当回事。事件还是发生了。”周昀翻到某一页,
“第三起,她直接冲上楼敲那户人家的门,被当成疯子报警处理。但那家的孩子当天下午真的差点掉下去,被晾衣架勾住了衣服。”
楚邪合上怀表。
“所以她的幻觉,”他慢慢说,
“不完全是幻觉。”
“从概率学上讲,可能是巧合。但从她主治医生的重视程度看……”周昀没有说完。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昀抽出最底下的一份文件,
“林晚父母的死亡证明。十年前的车祸,两人当场死亡。但事故报告里有个细节:林晚在事发前三天,曾去当地派出所报过案,说梦见父母出车祸。接待警员做了记录,但没采取任何行动。”
楚邪抬起头。
窗外,城市灯火通明。对面公寓的灯已经熄了,林晚应该睡了。
或者,又做噩梦了。
“周昀,”他轻声说,
“你说一个人,如果总是梦见别人的死亡,会是什么感觉?”
助理沉默片刻:“可能会觉得自己被诅咒了。”
“或者,”楚邪站起来,走到窗前,
“觉得自己是个永远迟到的警报器。”
他想起母亲死前的那个晚上。
她说了那么多隐喻,他却一句都没听懂。如果他听懂了,如果他当时就知道那是告别……
“明天开始,”楚邪转身,眼神恢复冷静,
“我要林晚过去十年所有的生活轨迹。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,见过的每一个人,做过的每一场梦。”
“楚少,这需要时间,而且……”
“钱不是问题,法律也不是。”楚邪打断他,
“我要知道她的一切。她的恐惧,她的创伤,她为什么会在梦里看见那些东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楚邪看向对面漆黑的窗户,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。
“然后,”他说,
“我要让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在看那些噩梦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,我陪她一起看。”
周昀离开后,楚邪独自在书房坐到凌晨。
他打开锁在保险柜里的旧相册,翻到母亲最后一张生活照。
背景是海,她穿着白色长裙站在沙滩上,回头笑。照片背面有她娟秀的字迹:
给小邪——
海水很蓝,像你的眼睛。
但我总听见它在哭。
楚邪用手指描摹着那些字迹。
“妈,”
他低声说,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散开,
“如果你能给我托梦,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?”
照片沉默着。
他合上相册,重新锁进保险柜。走到窗边时,对面公寓的灯忽然亮了一瞬。
只是卫生间的小灯,很快又熄了。
但楚邪看见了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,和昨晚他惊醒的时间分秒不差。
巧合?
他不信巧合。
他信的是,有些伤口会共振,有些孤独会共鸣,有些猎物……注定要闯入猎人的领地。
回到卧室前,楚邪给沈伯发了条信息:
「明天早餐准备双人份,清淡些。送到5001室。」
「以谁的名义?」沈伯很快回复。
楚邪想了想,打字:
「就写‘昨晚吵到你了,赔礼’。」
发完信息,他躺上床,闭上眼睛。
这次他没有强迫自己入睡,而是放任意识下沉。
坠入黑暗前,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:
林晚,你梦见什么了?
让我也看看。